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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1-21
001 002 003 004 - [不可名]
001
雄性的暗角,满溢的脆弱。
湿润的眼睛说,
请允许我黯然。
沉默的慈悲,吻一个晚祷的人。
无条件注视,
神圣而冷清的宽容。
遗忘,幸运的疾病。
轻巧的、不必回望的旅程。
我们终究未能罹患——
尘埃包裹双眼。 过慢的一秒。
时间的皱纹,无间断夜行。
耳畔有风,掠过旷远而模糊的言语。
赶路是一种诉说,记忆响亮呼吸。
2011.10
002
借我
借我一个暮年,
借我碎片,
借我瞻前与顾后,
借我执拗如少年。
借我后天长成的先天,
借我变如不曾改变。
借我素淡的世故和明白的愚,
借我可预知的险。
借我悲怆的磊落,
借我温软的鲁莽和玩笑的庄严。
借我最初与最终的不敢,借我不言而喻的不见。
借我一场秋啊,可你说这已是冬天。
2011.10
003
你说,如此度日,
与死缓又有何分别。
“可每个人都是死缓。”
——少年安慰你。
一天最低落的时分,傍晚。
白日下沉,
生活如溺。
冬的每场肃杀,都是难关。
我于此,观看你于彼,
衰颓,沉默,奄奄一息。
句子与词语如鲠在喉,
或许这是沉默之因。
为何要练习衰亡,练习隔离?
一生里永不逆行的人,
究竟在哪一秒开始世故,
不再无目的地奔跑与嬉戏?
这笑声异常遥远,
如前世的余音。
告诉我,你是否可惜。
什么话没说,什么梦仍愿做。
若取风雅与完整,
那些迟疑,我选择不记忆。
衰落的尊严——理性的受难,该是哪一边?
是厄运吗? 还是我无知的惊奇。
我知道我并不是一个教徒,
却在昨天的梦里,对着敞开大门的空旷教堂,
怔然、流泪,不能止息。
2011.11
004
徒劳的一年,沉默与发声并无不同。
死亡传唤我们,
往回走,回到干净,回到我。
太多的人在年幼时自尽,
然后换个样子苟活。
我们羞于痛苦,因为总有更为痛苦的人。
当小丑回忆过去,
那些眼泪就是真的。
然而,在你明白的那一刻,
也会在眼前的模糊里,
明白你过往所有的生活。
20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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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4-14
20110414 关于电影《质数的孤独》 - [关于电影]
几个月前的一个周末傍晚,小莲打电话召唤我去同济看《质数的孤独》放映,说是女主角到现场,威尼斯电影节的主席也来。那老头力推这片。
那天我在早晨就决定了当天不出门,所以坚持决定不去看了。
结果小莲回来跟我说,不去可惜哦,挺好看的。
上个月的一天,看到夏布洛尔咖啡馆晚上搞放映,就过去了。我每次在外面看的时候总是比家里看认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因为家里环境太熟悉,而在外面我容易旁观到我自己——自己和身处场所的关系,自己和幕布的关系,自己和放映时刻的关系。像是另一个人。
另外,我在家里有选择性快进的恶习——有的纪录片,用两倍速播出。这样做,除了损失了声音,其余是没有损失的。照看不误。多数人的阅读速度完全跟的上字幕两倍速的速度。老实人就别快进了,一定特别慌张。
看完回来的第二天,跟小学的好朋友聊天。她应该算是我小学里最好的朋友吧。直到多年后我再次在聚会上遇见她,才知道她用了和我一样的英文名,也叫Sharon。
某一次我去北大找她,大夏天,在南门后边的路上走了很久。很久没见,却聊了一些和别人不常聊的东西。那些我自己也讲不明白、想不明白的东西。
我和她生命的连接肯定是有断层的。我们在童年相遇过,在人群里靠近了。然后我们散失多年,重新遇到,中间间隔了许多不曾重合的人生。可与她的重遇让我感到特别——我们身上还是渗着童年的特质。如果把我们放在同一个十字路口,她的选择很可能就是我的选择。
我们只是被命运抛掷的人,吃惊地被抛向不同的方向。说实在的,我赞同她人生里的许多选择,尽管我到不了那个路口。奇怪的是,两个人身上最本质的东西,好像是童年就这么定下来的。就像我眼中的《质数的孤独》——童年是对一生的某种符咒。在幼年的那一场告别之后,这两个靠得很近,却又因为轨迹不同无法相约的质数,差点成了一辈子的陌生人。
同她聊完,我写了一篇不算影评的感想。我也没觉得这片子有多牛逼,但至少是有好几处击中我的地方,值得一说。
一直没贴博客,今天贴一下。
《是不是一样难》
“他没有跟你说有个妹妹?”
“没有……”
“那他跟你说他要去德国了吗,也没有对吗?”
“……有……他说了。”
“没有说,对吗。”
这才是生活。
只要你看到人们在微笑,就能认定他们活得和煦,平安无忧吗?
每个人都有一层皮囊之下的、谁都无法看清的生活,连自己都不行。
当然,你可以不意识到那些,那些生来就要求你背着的,你的家乡、你的父母、你的残疾、你四肢的长相、你先天的智力。
这些,以及抵抗这些,成了你后来的命运。
你表皮下的表情,以及独处的那段时间,才是你真正的模样。人的孤独在于你可以用新人替换老人,但没有人能替换你自己。
你可以选择改变这些。你可以背井离乡,不提起你有什么样的亲人,隐瞒你儿时不可饶恕的过错。你不会同亲密的人讲起你过去的某个故事,就像影片里的Mattia,不会同Alice说,在他小时候,曾把智力有缺陷的妹妹留在公园,并在一个下雨的夜里永远丢失了她。
没有多少人有勇气把这些生活表象下的东西扯出来。有能力扯出这一层的人,不管是通过文字、影像,我都愿意表达我的尊敬。
Mattia再来找到Alice的时候,在一片慌乱中,Alice在半分钟之内调整到“可以见人”的状态。一打开门,Mattia连好久不见之类的话都没有说,却是问了一句:洗手间在哪儿。
现实就是这样的对吧?见面前积累了许多情绪,见面后反而说的是这种话。人们可以脸贴着脸,在耳边说一些互相安慰的话。人用物理上的靠近来掩饰孤独。最需要彼此面对的两个人,是没有办法彼此面对的。
就算11+13=24又怎样?我们都是质数。背着各不相同的宿命遇上了。我们以为11和13有个共同点是1,可这毕竟是两个数。
片子里的许多镜头的配乐都是间离的。就像雪天、雨天,大风天,用的不是现场音,用的仍是那个女孩派对里的电子乐。听觉在这个时候盖过视觉。听觉环境进入了视觉的环境。不知为何,这好像更接近内心的样子。
说句题外话,这些天走在路上的时候,耳机里放的是宗教的合唱团唱诵。听觉盖过了路上的所有样子,我很珍惜这些恍神。
可控制的蒙蔽、自愿的蒙蔽,是自造出来的另一种生活。
活着难还是不活难?
杀一个人难还是不去杀一个人难?
是不是一样难。
另外,听说最近这本《质数的孤独》小说卖的很好(电影就是根据书改编来的)。看来上海译文社的营销做得真不错。我还没看,目前还不打算看。
很多人写文章说喜欢,乔纳森却写了一篇东西来批判这小说。 这都挺好的。对于文艺作品来说,成为一个阶段热点在于有人争论。没人争论代表没有人介意,不介意它好,也不介意它差。对于书商或者片商来说,最担心的就是这样。但对于作者来说,当他交出作品的一刻,就已经完成了他该做的。
最后,我由衷地希望你们都能快乐。就算孤独,也要以孤独为快乐。因为相对于那些真正承担起不公和苦难的人,我们的情绪都太微不足道了——我们早就失去了忧伤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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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4-10
20110410 读书笔记17 加缪《反抗者》(二) - [关于书]
《形而上的反抗》
人的一切不幸皆来自希望。因为希望使人脱离城堡的宁静,让他们期待拯救。这种不理智的行动造成的后果仅仅是打开已经细心包扎好的伤口。
如果一个坚强的灵魂虽身陷囹圄却从未产生屈从的精神,那么在大多数情况下,他必然有一种主宰他人的意志。一切特立独行的人格都意味着强大。
世界上的全部科学都顶不上孩子们的泪水。
从人对上帝进行道德的审判的时刻起,便在心灵中杀死了他。
为了更好地超越荒诞,他把它推到极端:道德是上帝最后的面孔,在重建道德之前,必须摧毁它。上帝于是不复存在,不能保证我们的生存。人为了生存,必须自己决定做什么。
要成为革命者,仍然必须信仰某种东西,而此时已无任何东西可信仰。
尼采公开忌妒司汤达的名言。“上帝惟一可做的辩白,就是说他并不存在。”
苏格拉底所阐明的或基督教所崇尚的那些行为,其自身是堕落的标志,想以人的映象代替有血有肉的人。它以纯属想象的和谐世界的名义谴责情欲与呼喊的世界。如果说虚无主义无力去信仰,其最为严重的症状并非是无神论,而是无力相信现存的一切,无力看到已做到的一切,无力体验所提供给它的一切。
尼采认为,真正的道德与明晰的思维密不可分。 对他而言,传统道德不过是不道德的一种特殊情况。他说:“善需要说明其正当性。”他还说:“人们将来有一天会正是出于道德的理由而停止做善事。”
社会主义不过是变质的基督教。它的确在坚持对历史的合目的性的信仰,这种合目的性违背了生命与自然,以理想的目的代替了真实的目的,促使意志与想象力衰弱。根据尼采为虚无主义一词所定的确切含义,社会主义也是虚无主义。虚无主义者并非什么都不相信的人,而是不相信现有一切的人。
自从人不信仰上帝,也不相信生命不死,他便对“活着的一切负责,对生自于痛苦并注定要为生命而痛苦的一切负责”。要从他那里,而且只从他那里找到秩序和法则。
尼采最基本的法则就是,永恒的法则如果不是自由,那么没有法则则更加不是自由。如果没有什么东西是真实的,如果世界没有规则,那么没有任何东西是禁止的。若要禁止一个行动,的确必须有一种价值与一个目的。然而与此同时,没有任何东西得到准许。为了选择另一个行动,也需要价值与目的。
法则的绝对统治不是自由,而绝对的随心所欲也不是自由。一切可能的东西相加在一起并不能带来自由,但奴役是不可能的。混乱自身也是一种奴役。在一个世界里,一切可能的东西与不可能的东西应同时加以确定,惟有此时这个世界才有自由。
倘若偶然性主宰一切,那样便是在一片黑暗中行进,是瞎子的可怕的自由。
在一个无人能说什么是白什么是黑的地方,光明已完全熄灭,自由变成志愿的牢狱。
尼采说:“若在上帝身上找不到伟大之处,那么在任何地方都不会找到。必须否定这种伟大,否则便创造它。”
命运越是无可避免,便越加令人崇拜。
尼采不想要救赎。由变化引起的快乐就是由消灭所带来的快乐。
“儿童就是纯真与忘记,重新开始,就是一种游戏,一个自己转动的轮子,就是最初的运动,说‘是’的神圣天赋。”世界是神圣的,因为世界是无报酬的,因而惟有艺术同样是无报酬的而能使世界担忧。没有任何判断可阐述世界,但艺术可以教我们重复它,犹如世界在永恒的运动中重复自己一样。最初的海洋在同一个海滩上重复着相同的话语,抛掷着为活着而感动吃惊的相同的生物。
反抗者起初否定上帝,以后便打算代替他。尼采的见解是,只有放弃一切反抗,甚至放弃想要产生神明以纠正世界的反抗,反抗者才能成为上帝。“若果真有个上帝,如何能忍受自己不是上帝呢?”
“不要再祈祷,感恩”,大地便布满同时是神的人。对世界说“是”,重复地说,这样便同时创建了世界与自己,变成了伟大的艺术家、创造者。
从某种意义上说,尼采所说的反抗仍导致对恶的颂扬。不同之处在于:恶,那时不再是一种报复,它作为善可能有的一个方面而为人接受。 人们接受恶是为了超越它,可以说把它作为一种药方。在尼采的思想中,它不过是灵魂面对不可避免的事物时而骄傲地予以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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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3-16
20110316 读书笔记15 加缪西西弗神话3 - [关于书]
《荒诞人》
歌德说:“我的能力范围就是时间。”荒诞人究竟是什么?就是不为永恒做任何事情,又不否定永恒的人。他并非对怀念一窍不通,但喜爱自己的勇气和推理胜过怀念。勇气教他学会义无反顾地生活,教他知足常乐,而推理教他认识自己的局限。虽然确信他的自由已到尽头,他的反抗没有前途,他的意识可能消亡,但他在自己生命的时间内继续冒险。这就是他的能力范围,就是他的行动,他审视自己的行动,而排除一切评判。对他而言,一种更伟大的生活不能意味着另一种生活。
重要的不是解脱和快乐的呐喊,而是出自苦楚的确认。
荒诞并不劝人犯罪,要不然就幼稚了,但把悔恨的无用性恢复了。
促使世人工作和活动的一切都在利用希望。因此,唯一不说谎的思想是一种不结果实的思想。
《征服》
我知道不存在顺利的事业,于是对失败的事业感兴趣:失败的事业需要一颗完整的心灵,同等对待失败和暂时的胜利。
人是他自身的目的,而且是惟一的目的。假如他想成为什么,也是在人生中进行。征服者有时谈论战胜和克服。但它们想说的意义总是“克服自我”。
凡是人总会有时候自感与神并驾齐驱。
征服者可能成为最伟大的,但当人决意如此时,他们不能超过人本身。
《哲学与小说》
支持世界的荒诞性就会产生一种形而上的幸福。征服或游戏,数不清的爱情,荒诞的反抗,这些都是人在预先就失败的战役中向自己的尊严表示敬意。
《基里洛夫》
基里洛夫想出个念头,基督死的时候并没有回到天堂。于是他明白,基里洛夫受酷刑是没有用处的。工程师说:“自然法则使基督在谎言中生活,并为一种谎言而去死。”仅仅在这个意义上,基督完全体现了全部人类悲剧。基督是完人,是实践了最荒诞状况的人。
就像他那样,我们每个人都可以被钉到十字架上,都可以受骗上当,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人神了。
对基里洛夫来说,如同在尼采看来,抹杀上帝就是自己成为神明,这等于在人间实现《福音书》所说的永恒生命。
陀思妥耶夫斯基后来在《日记》中说,“相信永垂不朽对人是那样必要(否则就会自杀),正因为这种信仰是人类的正常状态。既然如此,人类灵魂的不灭是毫无疑问的。”
人用神性交换幸福。
《没有前途的创作》
我意识到,希望不可能永远被回避,而有可能纠缠那些想摆脱希望的人们。
教会之所以对异端分子那样严厉,仅仅因为教会认为,没有比迷途的孩子更有害的敌人了。
剩下的就是命运了,其惟一的出路是必死无疑。除了死亡这惟一的命定性,一切快乐也罢,幸福也罢,一切皆自由。世界依旧,人是惟一的主人。约束他的,是对彼岸的幻想。他的思想结局不再是自弃自绝,而是重新活跃起来,变成一幅幅形象。思想栩栩如生,活跃在神话中。但神话的深刻莫过于人类痛苦的深刻,于是神话像思想那样无穷无尽。不是逗乐人蒙蔽人的神话寓言,而是人间的面貌、举止和悲剧,其中凝聚着一种难得的智慧和一种无前途的激情。
《西西弗神话》
没有比无用又无望的劳动更为可怕的惩罚了。
西西弗以否认诸神和推举岩石这一至高无上的忠诚来诲人警世。他也判定一切皆善。他觉得这个从此没有主子的世界既非不毛之地,抑非微不足道。那岩石的每个细粒,那黑暗笼罩的大山每道矿物的光芒,都成了他一人世界的组成部分。攀登山顶的奋斗本身足以充实一颗人心。应当想象西西弗是幸福的。
加缪谈卡夫卡:
一个象征总是超越使用这个象征的艺术家,使他实际上说出的比他存心表达的更多。
克尔凯郭尔所说的,我们必须摧毁人间的希望,才能以真正的希望自救。
悲剧性作品在排除一切未来的希望之后,可以是描写幸运儿生活的作品。
生命越振奋人心,丢失生命的想法就越荒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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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3-13
20110313 读书笔记14 加缪《西西弗神话》2 - [关于书]
录过语音版,就当给自己路上听。
这里是文字版,希望有人也需要它们。
《哲学的自杀》
世间存在着荒诞的婚姻、荒诞的挑战、荒诞的怨恨、荒诞的沉默、荒诞的战争和荒诞的和平。其中任何一种荒诞性都产生于比较。
荒诞本质上是一种奋力,不属于相比因素的任何一方,而产生于相比因素的对峙。
一个人始终是自己真理的猎物。这些真理一旦被承认,他就难以摆脱了。
人一旦意识到荒诞,就永远与荒诞绑在一起了。一个人没有希望,并意识到没有希望,就不再属于未来了。这是天意。
谢斯托夫说,唯一真正的出路恰恰处在人类判断没有出路的地方。否则我们要上帝有什么用?我们转向上帝只是为了得到不可能得到的东西。至于可以得到的,世人足以对付得了。
(这段话出自谢斯托夫《钥匙的权力》。引文最后两句的原文是:“只是当人要得到不可能得到的东西时才转向上帝。而为了得到可能得到的,世人求助于同类。”)
谢斯托夫认为,接受荒诞的同时就是荒诞本身的体现。证实荒诞等于接受荒诞。
假如我们感到荒诞为了生存而要求我们不要赞同它,那我们便看得清楚荒诞失去其真面目,失去其相对的人性,从而进入既不可理解却又令人满意的永恒。
荒诞概念一旦变成永恒的跳板,便不再与人的清醒感知相连。斗争被回避了。人融入荒诞,并在融为一体中消除自身的本质特性,即对立性、破坏性和分裂性。这种跳跃是一种逃避。谢斯托夫非常乐意援引哈姆雷特的话:The time is out of joint(时间脱节了)。
绝对否定理性是徒劳无益的。理性有自己的范畴,在自己的范畴里是有效的。这正是人类经验的范畴。所以我们想要把一切都搞个水落石出。反之,我们之所以不能把什么都搞清楚,荒诞之所以应运而生,恰恰因为碰上了有效而有限的理性,碰上了不断再生的非理性。
克尔凯郭尔说,“信仰者在失败中取得了胜利。”
加里亚尼神甫曾说,重要的不是治愈,而是带着病痛活下去。克尔凯郭尔则想治愈。
克尔凯郭尔说,基督徒认为,死亡丝毫不是一切的终结,死亡意味着无穷无尽的希望,对我们来说,是生活所包含的希望无法比拟的,甚至比充满健康和力量的生活所包含的希望还要多得多。
追求真的东西并不是追求可希望的东西。
确切地讲,上帝只靠否定人类理性才得以支撑。
《荒诞自由》
自杀并不象征反抗的逻辑结局,而完完全全是反抗的反面。自杀,恰如跳跃,是对自身局限的承受。一切得以善终,于是人返回其本质的历史。人识别其未来,惟一而可怕的未来,并投入其间。自杀以自身的方式解除了荒诞,把荒诞拽住,同归于尽。
如果说意识到死亡又拒绝死亡,那就逃脱自杀了。荒诞就是死囚的鞋带。处在死囚临终思想的尽端,因为死囚行将眩晕坠落,对一切视而不见,偏偏瞥见近在咫尺的鞋带,自杀者的反面恰好是死囚。
人心中一切不可制伏和充满激情的东西,都朝着人生的反面激励着人的觉悟和反抗。重要的是死得很不服气,而不是死得心甘情愿。自杀是一种忘恩负义。
碰到荒诞之前,平常人的生活带有目的,关心未来或总想辩护。他估量着自己的运气,指望着来日、退休或儿子们的工作。他仍相信他生活中某些东西能有所归宿。真的,他做起事来,就像是自由的,即使所有的事实都来证明他没有自由。碰到荒诞之后,一切都动摇了。
这一切都被可能死亡的荒诞性推翻了,想到未来,确立目标,有所爱好,这一切意味着相信自由。
荒诞人懂得,迄今为止,与他紧密相连的自由公式建立在他赖以生存的幻想之上。在某种意义上说,这把他拴住了。如果他为自己的生活想象出一种目的,他就服从必须达到目的之要求,成为自身自由的奴隶。
总之,如果我支配自己的生活,并证明我承认我的生活有意义,那我就为自己创造了藩篱,从而把我的生活圈禁起来了。那我就像众多靠精神和心灵吃饭的公务员一般行事了,他们引起我厌恶,我现在看清楚了,他们只是认真对付人的自由,除此之外,一概无所事事。
沉溺于无尽头的坚信中,从此对自己的生活感到相当陌生,足以像情人似的盲目增岁,走完人生历程,这里包含一种解放的起因。
相信生活的意义,一直意味着一种价值等级,一种选择,也意味着我们的种种偏爱。
这种外加给我的生活面貌,我能将就吗?
希腊人曾有他们娱乐的道德,正如我们现今有八小时工作制的道德。但已经有许多人,包括最具悲剧性的人物让我们预感到,一种更加漫长的经验会改变这张价值表。
对于两个寿命相等的人,世界始终提供相同数量的经验。我们必须对此有所意识。感觉到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反抗,自己的自由,感觉越多越好,这就是生活,生活得越充实越好。清醒占上风的地方,价值等级就没有用了。
尼采写道:“显而易见,天上和地上的主要事情就是长期朝一个方向顺从:久而久之便产生某些东西,值得为之活在世上,诸如德行,艺术,音乐,舞蹈,理性,精神,某种使旧貌换新颜的东西,某种精美的、疯魔的或神奇的东西。”
顺从灼热的激情,这既是最容易的又是最困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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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时间真会给人许多东西?未必。倒是给人强说愁的底气。
002
可能许多人不知道如何自然地说话。他们在句子中表现出欣快与激动,辅助以标点,辅助以儿童腔。可他们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兴奋,只是为了显得合群。
其实我也不知道好好说话是指什么。或者也有人指摘我去除了过多的情绪,伪作镇定,显得寡淡。
我宁愿显得寡淡。那些情绪终成荒诞,隔了一夜就变得可笑。就像所有人都谢幕了,可是那些句子还穿着戏服、画着大浓妆。它们被留下,晾在那里。有点像冷了的多油的饭菜。
太热闹了,我们的生活。我由衷这么认为。
003
在我看书看得睡过去的时候,我用最后的一念之力关了台灯,可忘了关电热毯。而且是加热档。
整晚我都在做很热的梦,可就是醒不过来。
我现在已是一只熟的人了。
004
突然想起一个景象。
那天下午,很早就拍完了。采访的地方离松花江边不远,摄像提议大家去江边走走。
江边的广场上,一团一团的是人群。整个空气都是灰色的。人群里的每个人都长得很相似,表情也相似。灰色的面无表情的脸。
我和她坐在台阶上,江风浑浊。她说,其实我不懂为什么人们还在不停地生育,让孩子出生在这种土地上。多数的父母,自己已然应付不了生活,更别说从精神上给孩子养料、从物质上保护孩子,让他们远离毒素和作伪。
这片土地上都是枷锁。这片土地不欢迎孩子的降生。他们将遭遇蒙蔽与清洗,眼底蒙灰,危难重重。
005
我相信一件事——见越多不同类型的人,越容易对人宽容。
理解更多的人,不轻易判断人,却更能辨识人。不是下判断的那种辨识,是心里明白,却不一定要说明白的辨识。
偏狭的人喜欢下判断。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却也不知自己是否偏狭着。或者我就是偏狭的。因为我没有成为我眼中“偏狭”的人,所以不能懂得他们。
006
你当然要知道,因好记忆力而聪明的人,同时也是痛苦的。因为他记住了太多的过往,而过往从不复归。
那些不经意的东西。空气的能见度,一瞬间的光晕。看似不具有任何涵义,可它们是过去之门的钥匙。
007
缺一个圣母。她不为我喜,不为我悲。她让我保持缄默,并使我不畏惧缄默。 恒久拥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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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2-20
20110219 帽子 - [走神集]
每次走到帽子柜台,我基本不去试戴。因为结果我总是特别知道——不是戴不进,就是能戴,但浮着。在男士帽子柜台的遭遇也是这样。
好在找到一位病友,刘老师。我同刘老师交流了一个问题:头大的人该上哪儿买帽子。经过讨论,我们确认了一些对头大的人不友好的品牌。你看,这个世界,永远不会体谅特殊的人。
某一天,刘老师突然买到一顶帽子。我很激动,忙问他是哪儿买的。他说是U家的,不过应该已经断货了。刘老师发现这顶是能戴的,隔了几天连忙又买一顶。再过几天,就没了。
大头们把帽子都买走了。对于大头症患者来说,能买到帽子已经不容易了,还计较什么呢。他们若无其事地走到柜台,若无其事地试戴,若无其事地在内心微笑了一下,赶紧付账走人。
今天同我妈逛书店去了,末了我突然感慨——除了开家书店以外,我第二个小梦想,是开个能关怀大头症患者的帽子店。家人朋友给他们买略大一些的,附上调节大小的带子,让他们此生有机会抱怨一下——“哎,怎么买大了。没事没事,调一下还能戴。”
很小的时候,我记得有首童谣安慰过我:大头大头,下雨不愁。人家有伞,我有大头。直到长大了,我才知道下雨不仅要带伞,而且大头还会比人家多淋几平方厘米的雨。总之,祝各位大头一生平安,走路不摔,有帽可带,接受障碍,切莫悲哀。
对了,那个帽子店的广告语我也想好了——“让无帽者有帽,让有帽者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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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2-18
20110218 对话 - [走神集]
001
“成熟也是一种死亡。男人都是小孩。女人应该爱孩子。”
人的年轻会让人莽撞。莽撞对年轻人来说甚至是一种理性的选择。人利用了自己的年轻。
002
其实人和人都是不能彼此理解的,但可以尽量设身处地。我们设身处地为别人想,所以我们给人回应。这样形成交流。利他的交流,是指在交流里作出让对方觉得“合适”的表达。
003
有人说:“其实我特别喜欢表演我美好的感情。”是的。你美好的感情,是你心理的一部分。人或许不见得那么爱另一个人,但是人会因愿望而表演。表演理想,表演向往。表演有时候并不是虚伪,而只是亲身的表达。
我们分不清伪造的生活和真实的小说。
004
“人的执念是对美好事物的执着。爱一个人与爱很多人区别,往往是爱一个人就把另一半的世界注入这个女人,爱很多人就是把另一半的世界注入很多女人。”
“妈妈说早点结婚,做事业、过日子,是最美好的。”妈妈说的一定是对的?反正你都没经历过。“我没有说一定是对的,我只是告诉你人有很多可能性。”那你就都试试。看哪个让你开心。“好像是找妓女。看看哪个让你开心。”
看看哪个让你开心——人为了并不持久的快乐,把生活的多种可能陆陆续续实践了。荒诞到让人感到虚妄。
“大多数的人们喜欢积极、理智、成熟、美好的感情,但对于龌龊、幼稚、颓废、感性的感情都嗤之以鼻,人们忘了自己曾是现在自己的对立。”
生活的荒诞在于:谎言、背叛、无能、激情、徒劳,它们全是真的。
“随着时间慢慢长大,我开始慢慢意识到自己的局限性。”真实就是我们的局限。真实伤害人。但人需要真实。出于好奇,人毕生都在寻找答案。所以这些都是人自找的。
005
“我眼睛吸取的现实不只是当下,还有我的童年。还有我向前与向后的意识,所以我的世界观是矛盾的:比如我知道我健康的创作会得到很多,同样我也逼着自己去走另一条恶或者说非健康的道路,因为我想看看自己的对立面。”
“好像一个圆的图像,他包涵不同的角度,条条道路通罗马,而又有另一种力量与罗马到达作对:不要去罗马,而要往回走,那才属于你。有时候了解我的朋友都说我很老,我的保守,我的东方,但都是属于我的,不一样的符号。而另一种力量,很简单,算是我并不熟悉的力量,我也向往这样的力量。”
006
精神上近是精神范畴的亲人。肉体上近是荷尔蒙范畴的亲人。多数时候这两者不统一。人把相近的人分类,不同范畴的人有不同的意义。人会因为这种不统一感到疲惫。
人能和境遇迥异的人成为朋友。只要宽容。宽容是一种母性,这种母性并不一定是指喜欢孩子,或喜欢同孩子相处。这种母性是指理解孩子。或者干脆说理解人。理解人脆弱的一面——宽容的人通常选择原谅人,如果冲突来临。
人,只要真的为别人想一想,是能够知道另一个人的。人能知道他愿意知道的人,对方对他有无防备都没关系。
人有太多的弱点,他们泄露自己的态度。
但,知道是一回事,面对是另一回事。有时候我们知道一个人,很知道,可就是无法面对他们。不是不敢,也不是怕。是还没有成为一种面对的样子。
人一边在证明自己是个好人,一边证明这件事的荒诞性。这是矛盾的。
007
在面对面交谈中出现的人,通常不是本人。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人是不能控制自己的。由于对自己皮囊的不熟悉,人不能控制自己的表情。人会表演含蓄和表演失控。人会看到自己的表演,并因为看见自己感到陌生而出离。
人甚至会作出相反的表情,比如在尴尬的时候笑出来,紧张的时候作出不畏缩的样子。人对自己没有把握、对他人没有把握、对世界没有把握,所以人保护了自己的情绪,作出了并不真实的表情。
有控制意识的时候,就有偏差了。但文字的表情是可以控制的。文字比面对面真实。因为就算是作假,也是有自我意识的,是可控的。
况且人容易当真。当舞台的时间远大于台下的时间,他会把这一切默认成自己的生活。诚恳的观众是最亲的亲人。
“我现在去看话剧都把头扭到观众席里,看他们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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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2-14
20110214 to her - [故世汇]
高三语文老师约见面。
我问她,你教课的风格还一样么?
她说,其实你不知道我教高一高二的风格,你只知道高三风格。
我说,可我能想象。
我当然记得她。这个高考只剩两天,却催我把《往事并不如烟》看完的人,这个在我大学时候见我,催我多画画、多恋爱的人。她同我说, “一个自己不知如何仰望星空的人,是不能让少年们也仰望星空的。”
坐下,先谈语文课本身。
她说,语文课,应是思想、审美,然后才是知识。首先要有思想。在这个时代,如果语文课不做这样的事情,没有一门课能担起这件事。语文课一直在争论人文性、工具性,但实际上,语文课本该是轻盈的、审美的,但现在语文课必须要担起这些硬的思想。
为什么必须要担?因为没有哲学课。所有思想都是硬的。而今的生活是那么疲软,撑不起生而为人的这一层。同孩子谈理想、谈心灵,实际上只是谈常识。可仅仅只是谈这些,孩子们的反应、成长,也成了一件令人惊讶的事。
要让孩子发光。要作一束光,让学生看到自己的影子。每个老师总有一些空间,在应试之外说一些东西。可惜的是,多数老师,也都被磨损了。他们按着今天教育的大方向,让孩子和自己都成为顺应制度的人。有一个优秀教师,教了一辈子,结果他说“学生很配合”。他闪闪发光,可是这些是他的。为什么孩子现在变得狭窄?这个体制先灭了老师,然后通过老师灭了学生。
我们能指望什么?“在自己身上克服时代。”
这次她刚送走一批小孩。送走的意思是分班。现在的孩子到高二上就要分班了。不像我们那时候,还能缓一学期再告别。
最后一节课。上课时她突然问底下:“我们是不是很远?”
孩子们不知该不该点头。其实,他们几乎不知道彼此的生活。比如昨晚回家吃了什么,放学坐了几路公车。家在几层,父母如何。
“但也很近对吗?”这句话她没说出口。但她能感觉到的,有一些时刻,是会比父母还近的。
她开始布置最后一次作业。一、二、三,一条条念过来,一边布置,一边就哭了。这些作业的批改者应是下一位老师了——这个班的孩子们,都被分入了其它班,她一个也教不到了。孩子们尚不知道。
从初中毕业到现在,这一年半以来,心智层面,他们已经完全变样了。生命里最原初的那种单纯的、仅有阳光那一面已经终结了。给孩子清醒的同时,也给他们伤感。这是世故的代价。他们长出更多触角——表达悲哀的、对更多东西有担当的触角。他们成了能有更多面向的人,尽管,仍然只是孩子。
她说,多数人还是会被社会拉回去。社会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人不受影响都好难。可我也同她讨论,觉得开过窍的孩子是回不去的。他们无法再回到最原初的状态了——诚心诚意相信现有制度,以一种过分的、被动员的热情。如果遇到阻力,要妥协,至少是无奈的。不是一脸谄笑的。
在上一批送掉的高三学生里,她问一个孩子,你几分啊?学生说,你别问我,这一年其实我完全变了,你改变了我的生活,改变了我对世界的认识。考几分真的不重要了。另外,以后我想做老师,真的。
她说,“理想一定不是在眼前的东西。”
有一段时间没有见她了。我时常想起的人并不多,她算其中一个。顽固的一个。听说她其实并不那么顺遂,我从不问。她也不问我的事,除非我说。我们缺少太多彼此的细节——那些并不熟悉我们的人,或许知道更多。他们天天看见我们,知道我们穿了什么,几点到了单位,神色是轻松还是凝重。“我们是不是很远?”我一样想问问她,如同她问那些学生一样。
我对一些人从来都无法游刃有余。甚至比遇见陌生人还笨拙。我想说好第一句话,也想说好最后一句话。我想有温和的开始和有余味的结局,可我一次都没有做到。每一次都是过轻或过重的拥抱。不知转身后是否要看她一眼,还是装作轻松,不再回头。或许因为在意,一在意就不知如何是好。我从来就以为自己神经大条,可在这些人身上,我低估了我自己。
“但也很近对吗?”告别的时候,我想用她的话来问问她。当然,我这种没用的人,这种话一样是说不出口的。她很酷,穿着单薄的衣服,一转身就走了。我也只能转身迈步,用动作消解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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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2-07
20110207 读书笔记12 - [关于书]
康德:
人应该由自己本身出发去创造出一切。人的食品、衣着、外部安全和防卫的发明、一切使生活变得舒适起来的享受,甚至人的知识和聪明,乃至人的意志的善,都应该是人自己的作品。
以往的世代似乎只是为了后来的世代才从事艰辛的活动,是为了给后者准备一个阶段,让他们从这个阶段出发,把自然当做自己意图的那个建筑物进一步加高;只有最后那一代才应该享有住进这座大厦的幸福,他们的无数先祖只能为建造这座大厦而工作,虽然这并不是出自他们的意图,但却不能分享自己为之付出了努力的幸福,这样的情况总是令人感到惊讶的。
不过,无论这种情况多么令人困惑不解,但是,如果我们有朝一日承认,一种动物的类应该具有理性,作为理性存在物的类,虽然他们的个体都会死亡,但他们的类却是不死的,并且终将完全地发展自己的禀赋,那么,上述情况就是必然了的。
人有彼此组成社会的爱好。因为在这样一种状态中,人能够更多地感到自己是人,即能够更多地感到自己的自然禀赋的发展。但是,人还有另外一种很强的倾向,即使自己个体化,因为在自身中,人同时也发现了非社会的特性,即一切仅仅以自己的心意为准绳。因此,就像他从自己本身知道他自己乐意对抗别人一样,他也到处遇到别人的对抗。
正是这种对抗,唤醒了人的全部力量,使他克服掉自己的懒惰倾向,并且在求名欲、统治欲或者占有欲的推动下,在自己的同类中争取一席之地。他并不乐意忍受这些同类,但是又离不开他们。这样,就实现了从粗野状态到文化的真正的第一步,而文化本来就存在于人的社会价值中。
于是,一切才能逐渐地发展出来了,鉴赏力也形成了,甚至通过不断的启蒙,也开始建立起一种思维方式,这种思维方式可以使在道德上进行分辨的粗糙的自然禀赋转化为一定的实践原则,使构成一个社会的、病态的、勉强的一致最终转化为一个道德的整体。
每一个人在提出自私的非分要求时都必然遇到的对抗,正是产生于非社会性。……人希望和睦一致,但是,自然更知道什么东西对人类更有益,它希望的是不和。人希望生活舒适惬意、轻松愉快,但是,自然却希望人能够超越懒惰和无所作为的心满意足,投身于工作和辛劳之中,以便最终找到机智地重新摆脱工作和辛劳的手段。
对于人类来说,自然迫使人不得不解决的最大难题,就是实现一个对权力实行普遍管理的公民社会。这个社会拥有最大的自由,因而也就拥有它的成员们的普遍对立,当然,也拥有对这种自由的界限最精确的规定和保证,以便使这种自由能够与他人的自由共存。
由于自然也希望人类,就像实现它的规定性的其他所有目的一样,也实现这一目的,所以,在一个社会中,就可以发现外在的法律之下的自由与不可违抗的强权尽可能紧密地结合在一起,这样一种社会,即一种完全公正的公民制度,必然是自然为人类规定的最高任务,因为只有通过解决和完成这个任务,自然才能借助我们的类实现自己的其他意图。
是困境迫使那些通常对无拘无束的自由颇有好感的人们进入这种强制状态的,而且这是所有困境中最大的困境,因为它是人们互相之间强加给对方的困境。人们的爱好使他们无法在野蛮的自由中长期共存。
然而,在这样一种樊笼中,只要存在公民的联合,那么,恰恰就是这些爱好造成了最好的结果。就像森林中的树木一样,正是由于它们中每一个都试图摄取其他树木的空气和阳光,于是,它们互相迫使对方超出自身去寻求这些东西,从而长得高大笔直。
一切装扮人类的文化和艺术、最美好的社会制度,都是非社会性的果实。非社会性迫使人们自己建立起纪律,并且运用被迫采用的艺术,把自然的胚芽完全发展出来。
人是这样一种动物,如果它生活在自己的类的其他个体中间,那么,它就必须有一个主人。因为人肯定会滥用他相对于自己的同类所拥有的自由,而且,虽然作为理性的造物,他希望有一种给自由规定全部界限的法律,但是,他的动物性的自私爱好却诱使他,一旦有可能,就使自己成为法律的例外,所以,人需要一个主人,这个主人能够战胜人自己的意志,强迫他服从一个普遍有效的意志,从而使每一个人都能够得到自由。
不管是寻找一个单独的个人,还是一个由许多为此精选出来的个人组成的团体来担任这个元首。这个任务是所有任务重最困难的,要完全解决这个任务,甚至是不可能的事情。就像从弯曲的木料中,是无法加工出笔直的东西的。
为此需要对一种可能制度的本性有一个正确的概念,要求见多识广、经验丰富,而且在所有这些东西之上,还要求有一个准备接受这种制度的善良意志。
自然再次利用人们之间的难以共处,甚至利用这种造物的各大团体之间和国家机构之间的难以共处,把它当做一种手段,以便在他们之间不可避免的对立中,找到一种安宁、安全的状态。
也就是说,自然通过战争,通过极度紧张的、从来不会放松的战备活动,通过每一个国家由于战争和战备甚至在和平时期也必然能够感到的那种急迫感,促使人们进行一些开始时并不完善的尝试。但到了最后,在经历了多次蹂躏、破坏,甚至在内部把自己的力量消耗殆尽之后,自然促使人们认识到理性无需这诸多悲惨的经历就可以告诉人们的那种道理:必须超越没有法律的野蛮状态,建立一个各民族的联盟。
依此说来,一切战争都同样地是在尝试建立国家之间的新关系,并且通过摧毁、至少是肢解一切组织,建立起新的组织,尽管这不是出自人的意图,但却是出自自然的意图。
不过,或者是由于自身的原因,或者是由于相互之间的影响,新的组织又无法继续维持自身,因而又必须经受新的、类似的革命,直到最终有一天,一方面在内部通过公民制度的最佳安排,另一方面在外部通过共同的商谈和立法,从而建立起一种类似于公民共同体的、像自动装置那样可以自我维持的状态为止。
什么是启蒙?启蒙就是人从他自己造成的未成年状态中走出。未成年状态就是没有他人的指导就不能使用自己的知性。
要有勇气使用自己的知性!这就是启蒙的格言。
为什么有这么大一部分人,在自然早就使他们不再依赖他人的指导之后,却乐意终生羁留在未成年状态?为什么另一些人那么容易自名为他们的监护人?之所以如此,原因就在于懒惰和胆怯。
对于每个人来说,要从几乎已经成为他的天性的未成年状态中挣脱出来,都是困难的。……只有少数人能够通过自己修正自己的精神,挣脱这种未成年状态。
但是,让公众自己给自己启蒙,这与其说是可能的,倒不如说,如果赋予他们自由,这几乎是不可避免的。因为在这里,甚至在那些受命监护群氓的人中,总有一些自己思维的人,他们在甩掉了自己的未成年状态的束缚之后,就会在自己周围传播一种合理地评价每一个人独特的价值和天职的精神,即自己思维的精神。
培植偏见是非常有害的,因为偏见最终会报复那些偏见的发起人或者他们的后继人。因此,公众只能逐渐地得到启蒙。通过一次革命,也许会造成个人独裁、利欲熏心的或者唯重权势的压迫制度的倒台,但却永远不会实现思维方式的真正变革,反而会使新的偏见像旧的偏见一样成为无思想的群氓的引导。
为了这种启蒙,除了自由之外,不需要任何别的东西。而且,所需要的自由是一切能够被称作自由的东西中最无害的自由,即在一切事物中公开地使用自己理性的理由。但是现在,我听到四面八方都在呐喊:不要议论!
在这里,到处都有对自由的限制。但是,什么样的限制阻碍启蒙,什么不会,反而促进?我的回答:理性的公开使用必须在任何时候都是自由的,惟有这样的使用才能在人群中实现启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