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几个月前的一个周末傍晚,小莲打电话召唤我去同济看《质数的孤独》放映,说是女主角到现场,威尼斯电影节的主席也来。那老头力推这片。

    那天我在早晨就决定了当天不出门,所以坚持决定不去看了。

    结果小莲回来跟我说,不去可惜哦,挺好看的。 

    上个月的一天,看到夏布洛尔咖啡馆晚上搞放映,就过去了。我每次在外面看的时候总是比家里看认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因为家里环境太熟悉,而在外面我容易旁观到我自己——自己和身处场所的关系,自己和幕布的关系,自己和放映时刻的关系。像是另一个人。

    另外,我在家里有选择性快进的恶习——有的纪录片,用两倍速播出。这样做,除了损失了声音,其余是没有损失的。照看不误。多数人的阅读速度完全跟的上字幕两倍速的速度。老实人就别快进了,一定特别慌张。

    看完回来的第二天,跟小学的好朋友聊天。她应该算是我小学里最好的朋友吧。直到多年后我再次在聚会上遇见她,才知道她用了和我一样的英文名,也叫Sharon。

    某一次我去北大找她,大夏天,在南门后边的路上走了很久。很久没见,却聊了一些和别人不常聊的东西。那些我自己也讲不明白、想不明白的东西。

    我和她生命的连接肯定是有断层的。我们在童年相遇过,在人群里靠近了。然后我们散失多年,重新遇到,中间间隔了许多不曾重合的人生。可与她的重遇让我感到特别——我们身上还是渗着童年的特质。如果把我们放在同一个十字路口,她的选择很可能就是我的选择。

    我们只是被命运抛掷的人,吃惊地被抛向不同的方向。说实在的,我赞同她人生里的许多选择,尽管我到不了那个路口。奇怪的是,两个人身上最本质的东西,好像是童年就这么定下来的。就像我眼中的《质数的孤独》——童年是对一生的某种符咒。在幼年的那一场告别之后,这两个靠得很近,却又因为轨迹不同无法相约的质数,差点成了一辈子的陌生人。

    同她聊完,我写了一篇不算影评的感想。我也没觉得这片子有多牛逼,但至少是有好几处击中我的地方,值得一说。

    一直没贴博客,今天贴一下。

     

     

    《是不是一样难》

     

    “他没有跟你说有个妹妹?”

    “没有……”

    “那他跟你说他要去德国了吗,也没有对吗?”

    “……有……他说了。”

    “没有说,对吗。”

     

      

    这才是生活。

    只要你看到人们在微笑,就能认定他们活得和煦,平安无忧吗?

    每个人都有一层皮囊之下的、谁都无法看清的生活,连自己都不行。

    当然,你可以不意识到那些,那些生来就要求你背着的,你的家乡、你的父母、你的残疾、你四肢的长相、你先天的智力。

    这些,以及抵抗这些,成了你后来的命运。

    你表皮下的表情,以及独处的那段时间,才是你真正的模样。人的孤独在于你可以用新人替换老人,但没有人能替换你自己。

    你可以选择改变这些。你可以背井离乡,不提起你有什么样的亲人,隐瞒你儿时不可饶恕的过错。你不会同亲密的人讲起你过去的某个故事,就像影片里的Mattia,不会同Alice说,在他小时候,曾把智力有缺陷的妹妹留在公园,并在一个下雨的夜里永远丢失了她。

    没有多少人有勇气把这些生活表象下的东西扯出来。有能力扯出这一层的人,不管是通过文字、影像,我都愿意表达我的尊敬。

    Mattia再来找到Alice的时候,在一片慌乱中,Alice在半分钟之内调整到“可以见人”的状态。一打开门,Mattia连好久不见之类的话都没有说,却是问了一句:洗手间在哪儿。

    现实就是这样的对吧?见面前积累了许多情绪,见面后反而说的是这种话。人们可以脸贴着脸,在耳边说一些互相安慰的话。人用物理上的靠近来掩饰孤独。最需要彼此面对的两个人,是没有办法彼此面对的。

    就算11+13=24又怎样?我们都是质数。背着各不相同的宿命遇上了。我们以为11和13有个共同点是1,可这毕竟是两个数。

    片子里的许多镜头的配乐都是间离的。就像雪天、雨天,大风天,用的不是现场音,用的仍是那个女孩派对里的电子乐。听觉在这个时候盖过视觉。听觉环境进入了视觉的环境。不知为何,这好像更接近内心的样子。

    说句题外话,这些天走在路上的时候,耳机里放的是宗教的合唱团唱诵。听觉盖过了路上的所有样子,我很珍惜这些恍神。

    可控制的蒙蔽、自愿的蒙蔽,是自造出来的另一种生活。

    活着难还是不活难?

    杀一个人难还是不去杀一个人难?

    是不是一样难。

      

     

    另外,听说最近这本《质数的孤独》小说卖的很好(电影就是根据书改编来的)。看来上海译文社的营销做得真不错。我还没看,目前还不打算看。

    很多人写文章说喜欢,乔纳森却写了一篇东西来批判这小说。 这都挺好的。对于文艺作品来说,成为一个阶段热点在于有人争论。没人争论代表没有人介意,不介意它好,也不介意它差。对于书商或者片商来说,最担心的就是这样。但对于作者来说,当他交出作品的一刻,就已经完成了他该做的。


    最后,我由衷地希望你们都能快乐。就算孤独,也要以孤独为快乐。因为相对于那些真正承担起不公和苦难的人,我们的情绪都太微不足道了——我们早就失去了忧伤的资格。


  •  

    前段时间看了一个电影,<Une liaison pornographique>,导演 Frédéric Fonteyne,英文片名<An Affair of Love>。片中男女约定每周在咖啡馆碰面,他们做爱,却不问姓名。第三次之后,男人开始恐惧下周女人的失约、怕她就此消失。第四、第五次之后,也是在这个咖啡馆里,女人平静地对他说——我爱上你了,并且从未这样想和一个人一起生活。

    可是在某一次街头告别后,或许因为某种恐惧——他们没有再见面。在预设的一段无关爱、只关乎欲望的感情里,一旦有了爱,欲望也不知所措起来。片子最后,女人的视线,越过一个喷水池,在水的空隙里,看见了街对面的男人。他在停车,她还是觉得他迷人,可是她没有去叫他。

    片子是从两个男女主人公的平静叙述开始的——单独的、仿纪录片式的叙述。一场爱情里,有三种样子,他的样子,她的样子,还有真实的样子。Nathalie Baye在里面那么好看呢。她和男主角因此片获得威尼斯最佳男女主角奖。

    这片子床戏也不少,但还是不情色。因为导演拍得干净。性只是其中一种药引。我看到有个人说的很好,性并不是什么重要元素,在两个人的关系里,也可以是别的,比如同一个句子、同一首诗歌。但就是这些东西,让人确认曾有一刻的——共处。

    片中女主角被问到“不再见面”这个问题——

    ——你觉得那是个误会吗?

    ——不,这不是个误会。

     

    Yes, So far so right. So right that you can carry on your way.

    过后一看就是这样。你记得他,他也好端端活着,继续有一场一场的爱情。可你们曾经走错一局棋,你就突然不确定他是否真的爱过你。

    时间因此裂出缝隙。

     

     

     

  •  

     

     

     

     

        感谢网友摘取原文。 对翻译稍作修订。

     

    My darling, I'm waiting for you. 亲爱的,我在等你

      How long is a day in the dark? 不见天日的一天会有多长呢?

      Or a week? 一周呢?

      The fire is gone now 火熄灭了,

      and I'm horribly cold. 我冷极了

    I really ought to drag myself outside,

    我真该拖着病体到外面去

      but then there'd be the sun. 外面阳光普照

      I'm afraid I waste the light 我很抱歉 我将电筒里的电都浪费在了

      on the paintings and on writing these words. 这些画 还有给你写信上

      We die. 我们都会死

      We die rich with lovers and tribes, 我们与爱人、家族一同 归天

      tastes we have swallowed, 带走我们曾咽下的气味

      bodys we have entered... 带走我们曾进入过的身体

      and swum up like rivers. 像在河里畅游

      Fears we've hidden in, 内心的恐惧

      like this wreched cave. 像这嶙峋洞窟

      I want all this marked on my body. 我要把这些永远铭刻在身体上

      We are the real countries. 我们会有我们的国

      Not the boundaries drawn on maps, 不是画在地图上的边界

      the names of powerful men. 或被权势者命名之地

      I know you'll come and carry me out into the palace of winds.

        我知道你会回来 把我抱起 迎风屹立

      That's all I've wanted, 我别无所求

      to walk in such a place with you, 只想跟你漫步那个国

      with friends.还有朋友们一起

      an earth without maps. 去一片没有地图的土地

      The lamp's gone out, 油尽灯枯了

      and I'm writing...  

      in the darkness.  黑暗里中,而我还在写。

     

      有人还摘了一句话——最后 在山洞,面对垂死的爱人,他说了一句——     Every night, I cut out my heart, but in the morning, it was full again.

     

     

     好东西就是,就算只取出其中的一个面向 来观看,都能让人驻足。

      好的人也是一样啊。

     

     

     

     

     

     

     

     

     

     

     

     

     

     

     

     

     

     

     

  •  

     

     

    海滩上一面面镜子以不同角度设置好,她面对镜子坐着,看着潮水从身后涌向自己。在她这样做了之后,这种设置出来的真实好像被确认了,变成一种被缓慢观看的动作,开始以未设限的含义成为含义。

    这是《阿涅斯的海滩》的开场。是一部自传式的纪录片,导演就是那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阿涅斯·瓦尔达,她身上的标签,应该是新浪潮教母吧。

    拍这种自传式的片子,的确一不小心就容易拍恶心。太骄傲让人远离,太谦虚亦让人觉得虚伪。这个时候,只能用幽默撑着了。

    这个精灵一样的老太,在纪录片里以倒走的方式,代表一种回忆的状态。她一开始是做了摄影师,做电影之前,她大概只看了20部电影。她对电影的认知,只是让图片再说上话。可就是这种之前的职业属性,让她能在某些静止或者不以为意的动作里,解构出新的含义。看片时候我在房间里还走来走去,有时暂停,可暂停时候,画面却可以不小心变成一张摄影作品。

    她和丈夫,同是导演的雅克相遇后,在一起三十年。雅克由于艾滋病,并不是由曾经声称的肺炎离世。在雅克离世前后,她为他拍了三部关于他的电影。在那个小市场里,阿涅斯在小摊上翻电影卡片。她找到雅克的,然后她再找出自己的。再放在一起。

    爱电影就是爱雅克,爱绘画,爱收集,爱拼图,最后,还是爱雅克。

    理想没有那么大。好好做出那些东西,最终,也是为了好好爱一个人吧。

    片里还看到Jane Birkin,多好看的一个女人。我还是喜欢这种女性特征不明显的种类。

    原来对五六十岁之后的生命没有期待。可老太却能给人某种希望,可以一路爱,一路盼望,一路表达,一路梦,一路做个孩子,一路怀念一个人。当然,这些的前提是,内心有货。没货的最多只能做个慈祥的.......奶奶吧。

     

     

     

     

  •   

    最近看片二战题材较多,碟都是随手抽的,像我这种人,要是让我在片堆里选看什么碟,我估计会愣上很久。

     

    有一部还算没有那么沉重,《为我偷一支铅笔》。

    说实话片名不错,Steal a pencil for me。那天抽空回了复旦一次,跑到六教旁边那家碟店淘碟,看到名字,动心。

    片子讲的是1943年荷兰被纳粹占领时,犹太会计师Jack Polak邂逅了20岁的珠宝商女儿Ina,可Jack自己很潦倒,而且已经结婚了。他们还是相爱了。

    不久后,阿姆斯特丹的犹太人被遣送入集中营。Jack, Ina,还有Jack老婆都在同一个集中营里。每天下午放风的时候,运气好的话,能够见到对方十几分钟。别的时间里,只有通过写下一封封秘密书信,托人转送。

    集中营里,铅笔和纸张是稀缺的。可Jack需要这些来同Ina联系,给她希望——熬过战争的希望,以及未来也许会生活在一起的希望。

    其中有一封有一句话,‘为我偷一支铅笔吧,Ina。 ’

     

    战争结束了。Jack离婚,同Ina结婚。六十多年过去了,纪录片里他已经90多岁,仍然精神矍铄。Ina八十多了,银白色的蓬发,红唇,迷人得很。两人见面还是温柔接吻,看上去并不止于亲情。

    有人跟我说,看一个人爱不爱,看他愿不愿意吻你就好了。

    Jack的妻子一直没有再嫁,2005年终老在一间养老院里。

     

    Jack Ina的书信集后来出版了。书信集很动情,尤其是在那种时代背景下。讲演的时候,观众问Ina,您将来会如何保留这些书信呢。Ina说,都在书里了。我和他的爱从此被留下来了。

    总是有模范爱人给我们构筑榜样,来劝说我们许下将爱一辈子的愿望。可现实是,在爱情之外,还有冲动,伦理,责任,良心,凑过来让每个人排序。有的排前面生活像刀子,不知前路也不留后路,有的排前面生活像死水,成为静默的绝望,忙碌只是防止尴尬的背景音。你选哪种呢。

     

    选择之后,谁该原谅谁,谁该执着谁。谁该遗忘谁。我总在想这些选择题背后的罪犯是谁。后来我明白了,它叫动心。给人力量的是动心。让人无力的,也只是动心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