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1-02-14

    20110214 to her - [故世汇]

     

    高三语文老师约见面。

    我问她,你教课的风格还一样么?

    她说,其实你不知道我教高一高二的风格,你只知道高三风格。

    我说,可我能想象。

    我当然记得她。这个高考只剩两天,却催我把《往事并不如烟》看完的人,这个在我大学时候见我,催我多画画、多恋爱的人。她同我说, “一个自己不知如何仰望星空的人,是不能让少年们也仰望星空的。”

    坐下,先谈语文课本身。

    她说,语文课,应是思想、审美,然后才是知识。首先要有思想。在这个时代,如果语文课不做这样的事情,没有一门课能担起这件事。语文课一直在争论人文性、工具性,但实际上,语文课本该是轻盈的、审美的,但现在语文课必须要担起这些硬的思想。

    为什么必须要担?因为没有哲学课。所有思想都是硬的。而今的生活是那么疲软,撑不起生而为人的这一层。同孩子谈理想、谈心灵,实际上只是谈常识。可仅仅只是谈这些,孩子们的反应、成长,也成了一件令人惊讶的事。

    要让孩子发光。要作一束光,让学生看到自己的影子。每个老师总有一些空间,在应试之外说一些东西。可惜的是,多数老师,也都被磨损了。他们按着今天教育的大方向,让孩子和自己都成为顺应制度的人。有一个优秀教师,教了一辈子,结果他说“学生很配合”。他闪闪发光,可是这些是他的。为什么孩子现在变得狭窄?这个体制先灭了老师,然后通过老师灭了学生。

    我们能指望什么?“在自己身上克服时代。”

    这次她刚送走一批小孩。送走的意思是分班。现在的孩子到高二上就要分班了。不像我们那时候,还能缓一学期再告别。

    最后一节课。上课时她突然问底下:“我们是不是很远?”

    孩子们不知该不该点头。其实,他们几乎不知道彼此的生活。比如昨晚回家吃了什么,放学坐了几路公车。家在几层,父母如何。

    “但也很近对吗?”这句话她没说出口。但她能感觉到的,有一些时刻,是会比父母还近的。

    她开始布置最后一次作业。一、二、三,一条条念过来,一边布置,一边就哭了。这些作业的批改者应是下一位老师了——这个班的孩子们,都被分入了其它班,她一个也教不到了。孩子们尚不知道。

    从初中毕业到现在,这一年半以来,心智层面,他们已经完全变样了。生命里最原初的那种单纯的、仅有阳光那一面已经终结了。给孩子清醒的同时,也给他们伤感。这是世故的代价。他们长出更多触角——表达悲哀的、对更多东西有担当的触角。他们成了能有更多面向的人,尽管,仍然只是孩子。

    她说,多数人还是会被社会拉回去。社会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人不受影响都好难。可我也同她讨论,觉得开过窍的孩子是回不去的。他们无法再回到最原初的状态了——诚心诚意相信现有制度,以一种过分的、被动员的热情。如果遇到阻力,要妥协,至少是无奈的。不是一脸谄笑的。

    在上一批送掉的高三学生里,她问一个孩子,你几分啊?学生说,你别问我,这一年其实我完全变了,你改变了我的生活,改变了我对世界的认识。考几分真的不重要了。另外,以后我想做老师,真的。

    她说,“理想一定不是在眼前的东西。”

    有一段时间没有见她了。我时常想起的人并不多,她算其中一个。顽固的一个。听说她其实并不那么顺遂,我从不问。她也不问我的事,除非我说。我们缺少太多彼此的细节——那些并不熟悉我们的人,或许知道更多。他们天天看见我们,知道我们穿了什么,几点到了单位,神色是轻松还是凝重。“我们是不是很远?”我一样想问问她,如同她问那些学生一样。

    我对一些人从来都无法游刃有余。甚至比遇见陌生人还笨拙。我想说好第一句话,也想说好最后一句话。我想有温和的开始和有余味的结局,可我一次都没有做到。每一次都是过轻或过重的拥抱。不知转身后是否要看她一眼,还是装作轻松,不再回头。或许因为在意,一在意就不知如何是好。我从来就以为自己神经大条,可在这些人身上,我低估了我自己。

    “但也很近对吗?”告别的时候,我想用她的话来问问她。当然,我这种没用的人,这种话一样是说不出口的。她很酷,穿着单薄的衣服,一转身就走了。我也只能转身迈步,用动作消解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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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ar Roc,

     

     

    认识你几年,感觉你一直在告别。不仅告别你每一个居留之所,还有,告别你自己即将稳固的记忆。

    最后一次在学校里见到你,你过后同我说,其实本打算那是最后一次见面,因这个学校认识、因这个学校告别,这样在结构上会显得比较完美。

    这是什么奇怪的理论啊。不过因为你不是正常人,我原谅你的观点。

    好玩的是,你在这所学校,创立某个社团的时候,我还不知在哪个小教室里摇晃的电风扇下,做着习题卷,并在课桌肚里放上小说,用来填补上课时稀疏的知识量带来的空白——听一句课,看一眼小说,并自觉充实自足。那时并未有过明确的未来打算。然现在也仍未有,只知前行,不问彼岸。终于有一天,我去了你已告别的那个地方,也终于有一天,我同样告别了那里——除了纸面上的某个图章,我说不上是否真的同这个地方发生了某种连接与意义——我以为地方有意义,都是因为人。或者,如你一样,爱说自己走错,说自己是过客。

    所以你一直在换。我也相信没什么地方留得住你,因为你天性爱自由,并不希望被轻易定义。我甚至可以掐指算出我们仅有的几次会面,然而这足够让我记住仍然显得陌生的你。你自由不羁、性格如此敏感不定,我一直当你是这个地球上的另一种生物——那种把day dreaming当成人生第一要务的生物。

    我记得你在六教,在我记句子的本子上用木头铅笔写的字。说起来,我一直觉得你的字是没有性别的。有骨头,有羽毛,突然发狠,又突然荡开。你从小练字,我羡慕。你告诉我你吃素的原因。只是因为不忍心想到动物被杀害的样子,少吃一头是一头,少吃一块是一块。

    其实最早,在大学之前,就曾在一本书里受你的故事鼓励——在三年之内,完全告别自己多年的专业,转而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并因为你的聪明,从零做起,照样做得游刃有余,第二年就业内皆名。

    或许你给我一种勇气。一种随时告别的勇气。一种“走错”的勇气。我想世界上并不是有很多人,能够轻易地掀翻自己——但这样的掀翻,换来接近自己的本质,让心的重量变轻变自由。世俗欲望有限的人,才能想通这一点吧。

    你有一个废弃的博客。其实我多想看你写下去,我坚信那里有更真实的一个你。

    你长大了,就会多很多不开心的事。在我还没长大的时候,你曾这么对我说。五年了吧,似乎都没有凑足五面。我知道你一直看我博客,所以我写下这篇,为的是敲下这个邮戳,好让这段友情继续前行。

    这封信写在你又辞职的这天。去年也是这天对吧。你有种就每年这天辞职,我以后可以叫你【辞职帝】。我祝你在新地方一切都好。对于你这个重症白日梦患者,我并不担心你——因为你是过客,是有翅膀的人,飞走是你活下去的方式。

     

     

     

     fan

    2010.10.13

     

     

     

     

  • 2010-06-14

    一面 - [故世汇]

     

    去佛山那天飞机晚点,等在位子上,确是让人劳累。晚上到酒店,不想自己洗头,问前台最近的理发店,趁他们关门前走了过去。

    洗头姑娘没比我大多少,湖南人,儿子三岁,放在老家。她声音动听,脾气温和,客人常把她当做诉说对象。她说一天工作12个小时,一个月有三天休息,可她基本不用——因为老公就是店里的发型师,上班一起,下班一起,他们24小时都能看见彼此。我说,不会厌?她说,习惯了,看不到就觉得不安。情愿看着讨厌,也不要看不见。

    洗完我下楼,看到一个黝黑的圆脸理发师。他说话得体流畅,还很生动。他说他读书时候,最好的就是语文,作文从来不打草稿,一封情书搞定十个姑娘。他打听我来佛山的原因,知道我是做纪录片的,就开始说,嘿你知道么,我以前在湖南混街头的故事呀,写出来绝对可以做小说做电影呢。我想,大概是吧,离开家,来到佛山,妻子又说家中有事回去不便——总会有些故事的。他继续说,现在是没办法了,天天在这个小店工作。挣着一些回次老家都觉得浪费的钱,伴着一个当初不小心搞大肚子的姑娘。

    可他不知道我是做文献纪录片的,打交道的都是旧时光里的文字和图像。可我还是对他应允——如果我以后写当下题材的本子,如果我需要一个我想象能力之外的故事,我给你电话,你把你的故事告诉我。

    离开的时候,我把整票找下来的钱,全部给了妻子。我并不觉得我比她更需要这几十块钱。我知道如果没有公事,我最近几年再来佛山的机会很小。再来这个理发店洗头的机会,几乎没有。不管在同城还是异城,很多人的第一面,都将是最后一面。

    然后我走出店,大步走进夜色里。真实的原因是,我的确害怕走夜路,在这个车头灯异常晃眼的、陌生的城郊。可我还是忍不住回了头,再看了一眼那个没有生意的理发店,还有那对也在看着我的小夫妻。

     

     

     

     

     

  • 2010-06-07

    我的数学生涯 - [故世汇]

     

     

     

     

    作为一个曾立志成为数学家的文科生,我想谈一下我的数学生涯。

    我的数学在高中开始愈显颓势。我不知道这是随着发育,我智商跟不上了还是什么。总之,最辉煌的时期,要追溯到东汉末年……不对,说岔了,要追溯到小学时了。

    那时候,班里连着一百分的同学,有两个人。一个我,一个金焰。我记得他的大门牙,在他说话的时候总是闪着光亮。他小聪明太多了,我们都很羡慕。可后来他好像去玩了,没怎么认真读书。听说,他读了一个民航专业,现在正在美国开飞机呢,所以,我猜,他的玩,也可能是故意的——也许是为了过一种跟多数人不一样的生活。

    说回来,我那时候跟他正较劲,比连续100分比了一个学期。就像两个射击选手,都打了9次十环。然而在最后一发的时候,我打到了9.8环。而他好像还是岿然不动的十环。

    回家我趴在沙发上大哭,哭得我妈都看不下去了,用你已经不容易了妈妈为你骄傲之类的话来安慰我。可你要知道哭着的人,最怕听到这种强调了委屈,并安附了使命感的话。

    不知什么时候起,我开始丢了这个认真劲——确切说我很想葆有,但我再也找不到了。高中有次数学考38的时候,我甚至还想,36会不会更好呢,因为38实在是太没范儿了。

    小学数学好大概是因为我还挺喜欢做应用题。因为里面有故事。可现在一想,这些故事多落俗套啊,什么鸡和兔几只头几只脚啊,通信兵跑排头排尾需要多少时间啊,蓄水池接水放水啊。我们都做了那么多题,可见我们都是很有耐心的人。上过中国的学的孩子,都是很有耐心的人。

    当然一开始的时候,我对数学也不是全无兴趣,我当时迷一本书——《聪明的小麦斯》里面的故事好看好玩,并且每一个故事里包含的数学题目,都会有解答附在书后。一书在手,答案不愁。这让我感到安心——我特别讨厌考验我的东西,如果我被考验撂倒了,那将非常挫败。

    数学的意义在高二下发生了一次转性。我那个时候英语语文都ok,数学实在是心头大患。我在前几篇里面,提到过我是理科班的。天知道,我真不适合这个班——进校时候一个年级只有一个重点班,我因为入学考试不差,就被自动抓进去了。然而,重点班摇身一变,成了理科班。我多无奈啊我。

    说回来,我就想,那样不行啊,我想去好一点的大学,想天天看到的好看的男孩子,还能聪明一点。我得好好复习功课了,我就上数学老师家补课。这都是我班主任安排的,他是语文老师,老让我参加这个那个演讲、朗诵比赛。顺带说一句,真是不好意思提那种时候朗诵的诗——诸如“我是一个点,点是我的名片”之类的诗。每当想起这些,就丢脸丢得地恸天悲。最关键是,那时候风格有点朝鲜范儿,我按照指导老师的旨意,把这些奇异的、令人汗颜的句子,胸腔共鸣了一下,头腔共鸣了一下,搞得现在想起来,还嗡嗡作响。

    对,刚才说数学补课呢。我怎么又跑题了。所以我思维混乱可见一斑,每次都绕回原地,一事无成。

    第一次补课的时候,我很激动,我想着我的数学有救了,就到早了一个小时。老师家旁边有个小店挺闹腾,我进去一看,有个大头贴机器,就拍起来。我做了那些姑娘们都做的动作,如你们所想见的,用手指在脸旁边把一二三四五数了一遍。

    数完我就上楼了。坐定后看到一个特别白净斯文的男孩。补习的过程我当然不记得了,我不记这种跟好看的人无关的事情。补习完我们同一辆公车——事后我知道,原来同一辆公车的意义,就是他再捣腾一辆车才能回去。

    接下来的事情文艺得令人牙疼。我们准备了本子,对抄宋词。那时语文老师送我一系列书,什么婉约词豪放词 元曲选编 幽梦影 之类的,我看着那些,开始觉得当代的真没意思,一点余地都没有。古代人见一面多不容易啊,积攒的情感早都沉淀和凝练过了。什么思啊,念啊,一个个情感丰沛得都根自来水龙头一样。

    在我们对抄宋词的过程中,我的字开始沾染了他的样子。他的字好看死了,这句话的意思是——好看得会吓死人,不入派别,不男人也不女人,就是很像一个个小画。

    他也实在够闷骚的。多年后,他说,嗨,那晚我在你家楼下吹萨克斯呢。我说,我知道这事对你来说挺不好意思的,但你丫能做点让当事人知道的事吗? 回想起来,我真的也许会不记得高中男朋友,可我会记得他。或许因为我记得他的字多过记得一个人。而他现在在另一个国了。读着一个我闭着眼睛就知道就很不适合他的专业,承应父母之命。他说他偶尔还会去洗衣店帮帮忙,分担一些他本不用分担的学费。我们很少联络,几乎断了音讯。

    去年他回国,我们还喝了一杯咖啡,还是那个忸怩劲儿,让我完全无话可说。我估摸着多年后再见的话,我们只能在月光下,清算那少得可怜的,却并不疏淡的回忆,而不会再有故事——因为我们是同类。

    我仍然觉得要成就两个相配的人,除了由衷觉得对方聪明好看之外,还应该是兴趣上的同类,以及性格上的互补。同类性格的终场,是要么闷,要么冲撞。我写这句理论,是要让今后的我笑话自己——爱情理论最多的时候,是爱情经验最少的时候。青春期时候信奉的爱情金句,加起来够酿上一瓶老陈醋了。

    写下这些,是因为退远了。也许三十岁的时候,我会写下二十岁的故事——我讨厌写下当下,那样很容易变成流水。但我喜欢写从前,因为我早已把抓不住的的都忘了。我不会再学习数学,考数学考试。我和数学从此挥手告别。但也许,我当然猜不到自己的今后,也许我会遇上一个数学很好的人,天天跟我演算并证明——人生还有百分之几是值得想起,以及值得遗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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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一个木匠,多年前离开农村,到上海闯荡。在众多木匠里头,他眼力特别好——敲打木头,有时候尺子都不用。

    做了好多年,他的腰时常隐隐疼。他想,孩子也大了,再做下去,总有一天,要做不动的吧?想着这些担虑的事,他在多伦路上乱晃,看到画室收学生,就走进去。第二天他成了里面最老一个学生。要知道,在那儿,都是小学生,他是老学生。

    画画,停停,他仍需要继续养家,所以根本没有断掉自己的木匠活。可是每次来的时候,他总是最认真的一个。问最多问题的是他,冬天还能看到鼻尖汗珠也是他。日益精进。

    在他画得很有些样子的时候,他背着一个小板凳和画板,去了外滩。他想给人画肖像。画得不好,最多不收钱嘛,就当送你好了。老婆陪着,站在他不远处,拉客源,赔笑脸。他们时常和城管比跑步。

    一个月下来,三十,五十,八十,都有,碰上老外,满意的话,还能有两百的好价格。客人不满意,就不收钱,当练手。当然客人多数还是给钱的——每个人都不容易,更何况这个脸庞黑红黑红的、长得像个木匠一样的画匠呢。

    几个月后,一个马来西亚商人来到外滩,跟上海街头艺人小分队队长商量了一件事——他想带一批人去马来西亚的云顶赌场。带十几个去,组一个黄金团队。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绝招。

    他当然愿意去。赌场里,艺人团队接着赌客撒下的钱,很受欢迎。通常,赌来的钱,都不那么像钱。一个月后,他是这十几人里赚钱最多的一个。第二多的,是个算命先生。

    第二年,他把老婆孩子也接去了。他天天在赌场里吃饱了画,画饿了吃,每年几十万。他有时低头看看自己满是碳粉的手,再想想以前沾满木屑的手,总要出神。

    他趁休假的时候回国,再来到画室。老师对他说,你面色好了,眼神稳了。他偷偷给老师看马来西亚的照片,上面还有小姑娘陪在身边。一副艺术家找到追随者的表情。

     

    我说这个故事的原因,是想说——你真不知明天会是什么样子。要是真的想要一种生活,你得去让它们发生。世上最不缺的就是被生活耗损的人。多你一个,真的不嫌多。

    设一个局,然后让它们一步一步发生吧。如果运气好的话,你种下的苹果,大概不会长成生梨的。管它呢,生命最可知的就是不可知。你可能在街上遇到一个你最合衬的伴侣,并在下一个街角丢失了他。

    然而我真的祝福你们,特别是你,能够找到一种让自己安心并经得起假想和嘲笑的生活。

     

    我也做梦去了,晚安。

     

     

  • 2010-05-17

    多伦 多伦 - [故世汇]

     

     

     

    青灰色天空 蒙着 砖石铺成的巷子

    多伦 多伦

     

    街道窄 看戏是方便的事

    只要站在街这边的二楼

    就能看清 街对面二楼的剧情

     

    对面屋子里 泛着青白色的光

    这是最差的灯色

    人世间的冷和荒

    经此照射 显得直接

     

    在一个正方的深红色桌子上

    有人闷头吃饭

    桌上放着看上去热了又热的小菜

    屋中凌乱 家具坐在家具的上面

    有着挤迫的定定然

     

    除了住民之外

    这条街上 每天都有新脸孔走过

    他们是异族人 行者 旅人

    其中有一半的人

    一生只会来这一次

    他们从街的这一头走入

    并消失在另一头

     

    多伦 多伦

    它布满了假石头 假古董

    可是 以上我所叙述的这些

    都是真的

     

     

     

  •  

    我是一个工作了三十年的图书管理员

    我老了

    我在每本黄褐色的

    纸页一经翻动便发出脆裂声的 书本的脊梁上

    写下我定义的编号

    这是我的权力

     

    书陈旧到某种程度 就会有一种轻微的霉焦味

    霉焦味你们知道吗 这种味道有一种旧时光的温度

    一种证明自己被阅历过的味道

    它们总有一天要成为文物 我也知道

    所以我总是目送它们的残颜

    也陪上了自己的残颜

     

    夹缝里 常常有蚊子的尸体

    书页上 有很多人的指纹

    可最后一个 多数是我的

    大家都去看新东西了 只有我好好碰过它们

     

    它们也老了 没有奢求了 碰一碰便好的

     

    退休那一天 我走向仓库

    我一排一排走过 为的是

    最后碰一碰它们

     

    可走到最后一排书架的时候

    它们留住了我

    我最终退休在这个馆里

    盖上一层 褐色的被子

     

    窗户半开着 风吹动地上的书页 发出声响

    这是我的灵歌

    工作证上 有我年轻时候的样子

    想来 也有好些年 没有拍过照片了

     

     

     

     

  • 2010-05-15

    色城 - [故世汇]

     

     

    在斑驳的驼色墙壁里

    突然砌出一道粉红

    这种俗浅的颜色

    由于在建筑上的少见

    获得了新的声名

     

    裹着头巾的老妇人

    贴着左街沿 走过拥有那道粉色小门的窄巷

    而在阳光抵达不到的的 右街沿的熟褐色阴影里

    披着黑色大袍子的流浪汉

    用身体围出自己的领地

    他环抱着蒙灰的废品

    他发誓收齐所有的颜色 这是他的最高财富

     

    他想起了河对岸的流浪汉

    他们说好要见上一面

    从夏天说到冬天 从少年说到暮年

     

    天色开始在豆沙里加了一点灰

    气球和气球的影子在上升

    黄昏里 有两批愿望

    愿望本身 还有暗色的愿望之影

     

    尖顶伫立

    等待气球奉上小命

    可气球从来都是懂得避开的

    愿望有眼睛 有眼睛便能看见

    在看见中 等待皈依偏暖的蓝灰色天空的好结局

     

    夜幕降临 黑猫就着夜色走过

    紧随着一辆载着圣人的灵车

    人们端着红色蜡烛 面面相觑

    暗金色头发的小孩 半张着嘴

    小拳头扯着自己七年后才合身的白袍子

     

    可就在这块砖面上 在第二天的九点

    女孩们 那些年轻得都有种凛然的女孩

    还是会朝逆光的方向走过

    轮廓是毛茸茸的 金得有些发白

     

    她们不知道在九点那个时刻

    她们拥有什么

    而当她们知道的时候

    总是丢了那些什么

     

    色城里 每个颜色都有个名字

    它们只有依附在发生上 才能获得意义

    所以 才有那么多

    中间调子的 模糊故事

     

     

     

  •  

     

     

    同岁 出生于同一个街区

    两个男人 一生里 发生好多次靠近

     

    比如14岁那年 在早饭摊

    他们买走了一张饼的 两个角

    攥着钱币的两只手 在等待摊主的裁决

    诚恳的姿势是容易被选中的

    他们看着彼此的手 带着一种坚持 不愿抬头

     

    22岁那年 乘上同一条地铁这件事

    发生了大概有十多次

    隔着几具陌生的身体 以相同的姿势靠在栏杆上

    每次出车厢都匆忙

    一个人喜欢扶梯 一个人喜欢楼梯

    他们并排来到地面

    出站便有不同的方向

     

    33岁 同一间酒店

    最俗套的婚宴 他们都没逃脱

    相伴的 是在那个别人觉得该成婚的年龄

    正巧在身边的那位

    那个包下大厅的人 曾找到过最爱的那个 可他丢了

    隔壁小厅 那个还没有觉得好好爱过一场的人

    笑得很应景

    朋友在耳边劝他 平平淡淡才是真啊

    他听进了 身边的女人 倒是真的平淡得很

     

    44岁 长大了的孩子去了对口的中学

    差一岁 一个男孩 一个女孩

    女孩天天看男孩打球 他们放学一起回家

    说好了千万别让对方父母知道

    小孩子最擅长做这些事情

    都是心事 且藏住心事

     

    他们都那么平凡 平凡到没有发生什么豁边的故事

    故事属于不安分的人

    他们都不算

     

    多年后

    73岁那年 其中一个死于城市中每天都会发生的车祸里

    他耳背了 对汽车的鸣笛反应不及

    另一个不小心活到了87岁  呼吸停在睡梦里

     

    之后

    他们被家人葬在同一个公墓

    这个公墓很多那个街区的人都会选

    在不远的郊县 价钱合宜

     

    清明节 他们凑在彼此的黑白照片前

    把一生的记忆放在一起丈量

    原来有那么多次 那么靠近

     

    可 他们从没有看清另一个人的脸

    这就是 一个城市里

    最为常见的 秘密

     

     

     

     

     

     

     

     

     

     

     

     

     

     

     

     

     

     

     

     

     

     

     

     

     

  • 2010-03-30

    故世汇 - [故世汇]

    听着 这些都是真的

    故世里的一个个迷局 没有人能道明

    谜面和谜面相遇 谜底不愿出现

     

    所有令你惊讶的事情 从来都不是空穴来风

    所有令你伤感的事情 从来就是等你跌落的

    你看到那些默然无语的人

    他们眼神里的失望 只是因为 爱过而已

     

    在那个拐角 老妇人抓住年轻人的手 说

    记得啊 要有爱情

     

    可年轻人继续赶路

    再不赶路天就黑了

    傍晚的天色 没有欲望 蓝得绒密

     

    年轻人转过几个街角 天色就暗了

    她的背弯了 脸也倦怠苍白了

    终于 她走不动了 跌坐在下一个街角

    对后来的年轻人说

    记得啊 要有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