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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做完《林风眠》之后,就一直在准备纪录片《萧红》的前期。在看了萧红传记、相关萧红研究后,目前完成了纪录片文稿的初稿。

    接下来我要找合适的访谈拍摄对象,

    1.          见过她的人—— 萧红(1911-1942)只活了31年。在1942年前见过她的,不管是在哈尔滨、上海、青岛、武汉还是香港,能活到现在的,那时候估计也很小。不过总是好的。

    2.          她以及她朋友的后代——萧红第一个孩子是和王恩甲,出生几天就被抱走了——我当然希望这孩子还有可能活在这世界上,就算她也已经风烛残年了。第二个孩子是和萧军的,没过几天就夭折了。另外,我也在找萧军和端木的后代,他们应该能从父辈那里听到萧红的一段生命。(在某段萧红专题片里看到过萧军女儿萧耘的访谈)

    3.          萧红研究者—— 据我现在看过的传记,除了林贤治、丁言昭、叶君、季红真等人,不知道还有没有专门研究萧红的学者、作家?尤其是大学里专攻左翼文坛、女性写作者这个范畴的。

    我也很感谢大家给我提供那些不常见的史料——国内萧红研究当然没有张爱玲研究多——张这几年变成显学了。小莲老师给我一套资料,是美国学者研究萧红的一些史料,很受益——跟国内大多学者的视角很不一样。

     

    做完这些,还要去萧红老家——呼兰县城(现在已经是哈尔滨呢市的一个区了),希望能拍到些什么。

    若有信息或资料,邮箱是:xiaohongdocu@126.com

    真的很感激你们帮到我。

     

    祝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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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我近期看过的最好的纪录片。导演徐童用章回体叙事,尝试赋予素材以结构和归类。这并不做作,相反,特别有味。我尝试重述这部片子,为的是让还没看的人,也许能够动心,也许会在某一天看到它。

     

    第一回

    厉百程算定孤单命 唐小雁棒打无赖汉

     

    厉百程拜菩萨,口中不断念诵——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他是河北燕郊一个算命先生,老了,瘸了一辈子。一个画着高挑眉毛的女人来找他算命,她叫唐小雁。厉百程说,你这叫孤单命。

    唐小燕是个多言的人。她开始对着镜头叙说自己少女时候的经历。一次她在舞厅里跳舞,遇上一个搭讪的穿了西装的斯文男人——男人把她带回家,并把刀架在她脖子上——说自己是一个杀了三个女孩的杀人犯。唐说,他不就是想做吗,那就做吧。做完后男人说,你不简单,一般女孩早就吓坏了,你挺会来事的。他放她走了。

    过年了。唐小燕在她开的按摩房里面,把赖在屋里的无赖汉赶走。辱骂、推搡,唐特别强悍,还操着棍子。后半夜,无赖汉头上缝了五针。唐小雁甩了五百块钱在他头上了事。

     

    第二回 厉百程且说结婚事 小神仙画符财运红

     

    石珍珠出场。她是厉百程的老伴。她在集市里拣地上的衣裳。回家后厉百程给她洗手,洗下来都是黑的。她吃了药,又吐出来。厉百程替她脱衣服,盖被子,把她弄睡着。

    这是河北,燕郊镇。厉百程给石珍珠梳头,扎了一个孩童般的小辫。石珍珠是个生活完全不能自理的人。聋哑傻残,都在她一人身上了。十几岁死了父母,哥哥嫂子让她睡在屋外的棚子里,冬天夜里冻得只能嗷嗷乱叫。

    厉百程又是怎么认识石珍珠的呢。厉百程四十多岁的时候,一个盲人,说有石珍珠那样一个傻子。那时候石珍珠也四十多了。厉百程本来还给她介绍了两个人,人家一听,不会做饭、又傻又残,根本不要。厉百程说——贫不择妻,寒不择衣,慌不择路,饥不择食。我反正也没什么,缝缝补补我自己都能做,做饭我也能做,女人不就是干这些是吗,我就把她接来了。我就想,接来吧,有这么一个女人,我就感觉好像幸福似的。就这么一个想法,就这么简单。

    厉百程翻出结婚证,他们已经结了十四年。

    石珍珠靠在老厉身上,用脸蹭他胳膊,傻笑,傻乐。老厉像对待一个烦人的孩子一样对待她,反而成了一体。

    厉百程说起三弟——唐山古冶人,江湖上人称小神仙。三弟也有很多人找他算命。一个煤矿工人来,述说自己煤矿每个月六七千,赌博又轻轻易易输了一万多。三弟收了算卦钱,一百,还说收六百作为化解费。他们接待的都是农村里最普通的人,来算命求解的人,都是被生活困住的,因迷茫而产生精神依赖的人。可是,在这样一个社会环境下,又有多少人能够生活得不憋屈、生活得敞亮的?

    算命是一种安慰。

     

    第三回 小神仙进货大悲院 尤小云问事行宫村

     

    天津,大悲院,群众自发礼佛。三弟,也就是小神仙,去市场里,买了铜镜、画符那些算命和破解的基本物品。那是他营生的必备物品。

    回到燕郊,厉百程在房间里听评书——《贺龙传奇》。厉百程天天听电台说书,语言有味。他流畅完整的表达能力是农村人里少见的——可从评书的语气和语言结构里,就听出一点相似的味道。

    他说起自己的营生—— 在集市上摆摊,自己也经常被冲,知道看相算命是违法。算命是地下的事情,不论在66-76年,还是现在。

    又有人来算命,她叫尤小云。她弟弟告诉她,要把她丈夫从监狱里捞出来,可费劲了。去年刚换狱长,有点正经,更麻烦。她低头继续说——有什么办法呢,我能谅解他犯这个错误,出发点是为了家能好嘛。尤小云为了凑钱打点狱长,去了按摩房上班。有一次,她遇上一个酗酒的客人,完事不给钱。其实也就一百块钱,老板三十,她拿七十。她说,现在想想,无所谓,只要我吃点苦,能把老公弄出来就好。有什么办法,进去的是我丈夫,我只能这样。还有六十多天,两个月吧,我差不多就能攒够那些钱了。

    女人比男人还有担当,讲仁义,能吃苦的时候,就耐人寻味。

     

    第四回

    放生养生兄弟俩各有说道  改名改命唐小雁泪流五成

     

    唐小雁找厉百程改名,供一个新名字,供一百天。末尾的字必须是十二划,为的是化解她的孤单命。

    小神仙带着算命求解的人去放生,放小鸟小鱼。镜头切回厉百程的嘀咕——你光放生不养生,你害生,哪个意义大呢。

    按摩院里,大年夜。刚出道的小姐,朝唐小燕跪下,磕头,唐是老鸨。唐说,以后吧,你就是我的新姑娘,把我当你妈。我的所有财产,就是你的,你给我养老。你要多少钱,三千?唐一一点给她。

    唐小燕没有子女,从她的话语里,你感知到这种隐性的、害怕无人养老的恐惧。唐喝了点酒,开始说自己十七岁时候的故事。她曾经被一个黑社会老大带到田里——她说,你知道吗,都没奸成,完事我还是处女呢。

    她真的醉了,不断念叨一些句子。你知道吗,我很孤独,我需要安全感——做人,尤其女人不能太贱了,男人是什么东西啊——不要对任何人,男人,太上心,没用。

    半年以后,唐小雁被仇人点了炮,店里的小妹给抓了现行;小丫头扛不住电棍,当场把小雁撂了。唐小雁在朝阳公安分局,被刑拘十四天。出来后,她转手把店卖了。

     

    第五回

    避严冬厉百程返青龙县  看哥嫂老两口奔白虎沟

     

    在长途车上,有一个农村青年,手机里放着一首Rap,全部都是Cao Ni Ma组成的句子。这部车是开回石珍珠老家的——河北省,青龙县。

    县城显然是无法抵抗城市化的——城里的工作者不断带回新消息,新学到的生活方式。大多数人开始模仿那群先学会的少数人。然后余下的人,再尝试再跟上半城市化的人。

    每个人都在追赶一种生活。

    厉百程在街上打听从前的消息。从2001年那次之后,已经七年没回了。

     

    第六回

    回娘家石珍珠记忆尤在  扒祖坟石大哥是为后人

     

    青龙县,白虎沟,石珍珠大哥出门来迎。石珍珠的眼神有些迟疑,她看到了这个曾经熟悉的家。大嫂曾经对石珍珠很差,基本没有把她当过人看。而现在,大嫂说话有些大舌头——原来,当年石珍珠被带走的时候,嫂子耳朵就聋了。她用不能控制的声音哈哈大笑,哈,家来了,还不吃饭?

    石珍珠大哥对厉百程说——如果你不养活她,我还真不知道她能怎样。你修了这辈子,下辈子就好啦。

    厉百程把镜头领到屋门外,用拐棍指了指石珍珠住了十几个冬夏的、一个半露的、盖着石棉瓦的小棚子。现在,那里面是一只羊。羊直起身,刚好就是棚子那么高。

    十六年前,石珍珠从这里被带走。

    而现在石珍珠犹犹豫豫地走到棚子前,靠在栏杆上,像个孩子。

    大哥吃着晚饭,开始说这几年的各种人的生生死死。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人的生活变得单一,就最重视动物的根本性的东西,繁衍、病痛、死亡。吃饱的欲望,各种欲望。

    每个人都不容易。

    来到村里的理发室,厉百程开始说石珍珠头发的故事。说每次石珍珠一剪头发,他就财运不济。他还不让理发师剪多了,推来推去,像打架一样。

     

    第七回

    找残联碰钉子冷脸官腔  住旅店嫖暗娼吐露私情

     

    青龙县残联。

    到残联,厉百程想索要两份助残金。他遭到拒绝。

    小官说,你就需要钱是吗,你弄个三百二百,管啥呢。领导都不在呢,我只是给你解释解释。这不是按人头发放的,去年给了你了,挺好了。青龙县才二十多户残疾人,你还想摊着俩?你们家有三个残疾人,就能有三个了?

    你得知足,你知道吗,国家给你点钱,就让你开开心心过个春节。怎么能靠政府,你得靠自身,你知道吗,那么多残疾人呢。你说你苦,总有人比你还苦呢。

    这些对话,会发生在中国的每一个地方,可它们仍然那么刺耳。

    有个老头,青龙县的老郑,边走边说自己找小姐的故事。他领着摄像机去找那家按摩店,已经关了。他没老婆,好不容易攒了点钱,想花在想了最久的事情上。他一边说一边抱怨,小姐都那么老了,那么难看了,那么松了,三十,二十都不值啊。都他妈四五十多岁老娘们了。 

    他不断咒骂那些花下去的钱,说不值得——可他需要这些。

    厉百程找了家旅馆住下,说,别人问她,你找那傻女人,弄得了吗。厉百程说,废话,弄不了我找石珍珠是干什么。我收石珍珠我为了什么,我天天伺候她为了什么。有这个想法的人很多,但是没人说出来。

    五十岁之前,我都找十块钱干两回的——厉百程开始回味,当年干完了,还能吻嘴。他那么细致描述什么才是真正的、带有感情的吻嘴——他用了许多动词、形容词,并且闭着双眼——你感觉得到那种期待和憋了许多许多年的想象。

    他说,不应该啊,当时不应该搞石珍珠。当时大脑缺弦,现在扔不得,撂不得,不忍心了。

     

    第八回

    四兄弟大难压身是凶宅  一把牌江湖游戏只为财

     

    青龙县,狮子庙村,厉百程老家。

    厉百程大哥带他进屋。厉百程在哥们儿四个中,残废得最早;打小挨兄弟欺负。爹妈死后,老房子分给了大哥。厉百程没房没地,这些年,一直流浪在外。

    厉百程进屋,点着相框里的老照片,说,那个穿长衫戴礼帽的男人,是他姥爷。是一个村里管事的人,相当于现在的县委书记。

    他们家似乎人人都会一点算命。会算命的,都是懂人心的人。

    晚上,厉百程和石珍珠,这两个都残疾的人,互相帮忙脱下厚重的外裤。厉百程的腿由于残疾,那么细,只剩两根骨头。

    厉百程在哥嫂家住了几天,遇到不少以前的老朋友。有个老头,杨文清,来跟他交流算命的门道。老杨交给老厉几句——

    “添添消,昨夜雨淋漓。

    雨过长沙满洞庭。

    倒在江湖无人过,得澄清是处是澄清”

    这是门光星口诀,掐算店铺开业吉凶用的,共计三十个字。

    老厉念了一遍又一遍。倒在江湖无人过,得澄清是处是澄清。

     

    第九回

    三春归燕郊自有操练  五更赶辛集直待运来

     

    燕郊镇,来年开春。

    厉百程做了几个算命工具,比如木马转盘。厉百程为走一趟辛集庙会,操练起多年不用的“马前课”。它是抽帖算命的一种;在江湖上已经不多见了。他把电饭锅包上报纸,作为给算命客撒钱的小盆子。

    赶奔辛集的路上,遇上别人出丧。别人把厉百程拦住。对着棺材念了一通送亡人上路的咒语,别人塞给他五元钱。

    河北省,迁西县。辛集庙会头一天。

    石珍珠非常乐,乐得都不知道在乐什么。各处都是特别原始的娱乐设施,山寨般的鬼屋、小火车。厉百程边走边说,壮阳药吃了,那个没用,但是活血啊,走路管事啊。走路就有劲了。

    老厉走进庙里,他这辈子,没进庙上过香,这次算是了了他的心愿了。他说,观音菩萨,保佑我们厉百程夫妻二人,还有保佑世人,平安顺利,别无他求。他掏出二十元,作为香火钱。

    农历,乙丑年二月十九,开集。

    庙会很是热闹,敲锣打鼓,抬轿的,旋转木马,露天撞球台,那些城市已经忘记的东西,都在那里。在小摊和小摊之间,是那些乞讨的人。有盲人跪着唱歌,身前是一张写满了身世的挂历纸。那些不知真假的道士和和尚,和厉百程一起,分抢算命客的生意。

    厉百程吸引散客的点,用的就是石珍珠。

    石珍珠坐在他身边,穿了一身艳红袄子。厉百程在她身上挂上香火黄色的缎带,上书“现代傻活佛”。石珍珠在那儿坐着,身前是一个小盆子,偶尔有人走来,往盆子里投钱。石珍珠最喜欢傻笑,倒真像个傻活佛,好多路人走来投个一块十块的,求个心里稳当。

    庙会结束了。厉百程说他今年财运不通,辛集这趟,扣了路费,兜里才剩下百十元钱。他跟同行闲扯,狼多肉少啊。

     

    尾声

     

    混江湖厉百程善恶掺半  度红尘石珍珠无益无害

     

    尾声铺了一首歌——《往事只能回味》。歌声里飘进唐小雁高挑的眉毛和颧骨——唐小雁和男人的对打——尤小云的眼泪——石珍珠和嫂子相见时候的傻笑——石珍珠看着自己住过的、现在是个羊棚的犹豫眼神——石珍珠奋力穿上捡来的小孩衣服时候的憨——石珍珠和厉百程互相帮忙脱下裤子的样子——石珍珠把脸蹭在厉百程胳膊上的样子——石珍珠在被当成傻活佛时候傻笑的样子。

    转过年来,尤小云凑够了四万块钱,把她男人弄出来了;一家三口提早一年团聚。临回老家前,她陪厉百程和石珍珠老两口去逛了天安门。

     

    这是20102月。这是这些故事暂时终止的地方。可这些故事,从来就没有假期。

     

    导演徐童,1965年生于北京,毕业于北京广播学院摄影系。《算命》是他《麦收》之后的第二部纪录长片。听说他摄影作品很棒,也写过小说。《算命》中的人物,有一位已经进入他的第三部纪录长片《老唐头》,我看了一版26分钟的片花,很震撼。

    我真心喜欢这片子的原因,是因为徐童没有下定义。最值得琢磨的就是——人性复杂,你看不到显然的下贱,你看不到显然的欺骗,你看不到显然的幸福和显然的不幸。

    这部片子,我说过,它是一部具有文学性的纪录片。它给我的感觉是一部好小说。好的小说你不会嫌长。这片子有三个多小时,可我没觉得有什么可删去的。徐童在《算命》放映后的见面会上,回答关于“是否会为公映对敏感内容作剪辑”的提问,他说,如果恰好拍到,就不会为了某些原因剪去——这就是这个国家某些地区的现实。

    在它们真实发生的时候,拍下是责任,使之被看见也是责任。

    算命者算不清将来的命,或许能看清一些过往的命——看不清的人,就只是承受而已。厉百程是个有些诡谲的老头。他的家庭本是个有知有识的人家,可他的生理状况却让他陷入这种生活。算命者,也只能听从每天的遭遇,被生活驱赶。可是,农村有多少人,不瘸不聋不哑不傻,也依然这样。或者更甚。

    我真希望多些人看看这些。尤其是城市里的人——你真的知道,生活富足的人,那些在城市里安逸的人,也许根本无权感伤。城市人生活得特别奢侈的时候,你得知道自己将成为某种对照。

    可多少人能意识到这种对照。我不能说看了这些的人必须肩负怎样的沉重。但至少,要有一种知觉。

    我还是想起片中厉百程说的一句话——贫不择妻,寒不择衣,慌不择路,饥不择食。这都是真理。

    苦难者不知其苦,是为苦难。苦难者知其苦,是为知命。算命者,不知其命,不乐其命,不畏其命,不能择其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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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该怎么说这部纪录片——《横滨玛莉》。MIDA纪录片展映,我看了八部,它是惟一一部让我止不住眼泪的片子。

    《横滨玛莉》的选题是不可复制的。横滨街头,有一位让人过目不忘的老妇人——玛莉。她脸上涂着厚厚的无油的白粉,从不摘下这个面具。每天,她抬着头在街头上走过,许多人以为她是个精神病患者,或者幽灵。年纪大一些的人,会说——她是一名二战时期的高级妓女,依靠向占领军出卖色相维持生活。

    战争结束了,玛莉却几十年行走在横滨街头。玛莉英文好,会画画,会弹琴。她从来都是选择她的客人——多数时候,她只做军官的生意,特别是那种富态的军官,那意味着生活安逸。玛莉不与人说话,走路总是抬着头,穿着复古的裙装,多数是纯白色的——大家叫她“皇后陛下”。

     

    玛莉那么扎眼,很多人见了她害怕,嫌弃她。玛莉去过的美容院,客人说,如果她还来,我们就不来了。美容院主人只能怀着歉意对玛莉说,哎,真不好意思啊,今后,您不能来了啊。玛莉还是很礼貌,有些失望地说,真的不可以了吗?

    可是,她身边却有很多默默关心她的人,给她提供一把椅子,一个栖身场所的人。咖啡店里,客人说,她用过的杯子,我们也会喝到啊。店主不忍心赶玛莉走,就专门给玛莉买了一个漂亮杯子,说,您是皇后陛下,应该用这只最好看的杯子啊。

    有个摄影师,专门拍人物肖像。他把玛莉的头像,放在他摄影集子的第一张,黑白的,那么有味道。他说,这张很好啊,她以后都可以拿来作遗像,很好看的遗像。

     

     

    同她关系最近的人,应该是元次郎。元次郎是一位男歌者,一位同性恋者,“黑猫”酒吧的拥有者。每天,元次郎都仔仔细细化好妆,上台唱一些爵士味道的歌。他是少数能同玛莉说上话的人。可玛莉从来不接受别人的施舍——元次郎每次给她钱的时候,总要说,这是买花的钱呢,收下吧。

    元次郎的母亲,战后,也曾因为要养活他和妹妹而卖身。元次郎无比后悔,在他小的时候,曾对母亲发火——“你这个妓女!” 他看到玛莉,便想起母亲。

    玛莉曾对人说,战后,她父亲死了,于是她选择了这个职业。有人问她,你也有爱人吗?——有啊,是一个军官。这是我三十年留在横滨的原因——这是她唯一重遇他的可能。

    有一天玛莉从横滨街头消失了。可人们却越来越多地谈起她。报纸用一大版介绍玛莉,标题是“83岁的娼妓”。关于玛莉的话剧在剧场里上演——扮演玛莉的女演员,也涂着满脸白粉,模仿玛莉佝偻但努力挺直身子的样子,缓缓从场上走下,在追光里扬起自己的手臂,这时,所有观众都在鼓掌。

    有人得到消息,辗转找到玛莉——她终于还是住到了乡下的养老院里。玛莉还会写信给元次郎——如果我还有三十年,也许我会做个好的老太太。

    元次郎先生也患了癌症,可他依然在酒吧里唱歌。有一天,他带病来到养老院,依然画着完整的妆,用最质朴动人的方式,唱了日文版的《My way》。 画面里,我们顺着元次郎直视的眼神,竟然看到了玛莉,竟然是卸妆后的样子——那是那么简单的一张老人的脸。元次郎每唱一句,玛莉就对着那句话,点一下头。

    歌词大意是这样:

    “我爱过笑过哭过,满足过失落过,

    我毫不羞愧,因为我用我自己的方式活着。

    我有过后悔,但很少。

    我做了我该做的事情,并没有免除什么。

    是的,有过那么几次,我遇上了难题。

    可我吞下它们,昂首而立。

    明天我将离开世界,与你们一一告别。

    这些年我过的很完整,我用我自己的方式活着。 ”

     

    没有现场看过这片子的人,真不知道元次郎的歌声,在玛莉的一次次点头里,是多感人。

    玛莉1921年生,就在元次郎去世的后一年,她也走了。她活了84岁。她真名叫西冈雪子。她那么动人。

     

     不知这部片子哪儿能找到dvd版本。如果你们以后遇上了,不管是正版的盗版的,就千万别错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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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纪录片《牛铃之声》是老人和牛的故事。

     

    牛又病又老,为老头老太劳作了一辈子。所有人都劝老头卖掉牛。终于有一天,老头经不住家人的催促,去了集市。别人问他价钱,他开五百万韩元。结果别人笑了,说,这种牛白送我都不要。老头特别倔强又弱势的表情,镜头不停在老头脸上和牛的脸上切来切去,他们连眼神是一样的。

    下一场,老头终于喝了点酒,开始有一些话。他说有一次从奉化市场回家的时候,陷进泥里,跌倒了,大概是晕过去了。等到他睁开眼回到家的时候,老牛已经把他拉回家里了。

    就在那夕阳下面,芦苇荡是前景,一头牛,一辆牛车,有点剪影的意思,就这么缓缓前进着。老太在家里,说,嗨,我这辈子运气太差,无论我和牛,过着这苦日子,无非是遇到错的人罢。

    老头怎么都不肯卖牛,他年纪很大了,牛也年纪很大了。老头依然早起干活,脚趾错位也依然。

    牛铃之声的镜头还是美的。但最关键是它有个好录音师,包括牛叫,牛铃发出的轻微碰撞,都特别清晰。这种实现,让观者感到临境。

    片子的最后,是老牛和老头走在一起。他们连脚步的节奏都是一样的。有一天,老头仍然在驯服那头倔强的牛。可牛好像不动了。老头怎么驯牛都不动了,它就是不想起来。老头说,真麻烦。

    牛越来越无力,只伸了一个头在棚外。老头说,你会上天堂的。老太——这个原先一直在抱怨病牛、抱怨老头的老太,开始说——为什么你要先走呢,本来可以等我们先走你再走的。你是韩国独一无二的牛,一只生病依然工作的牛。你那么老,那么病,却还在搬那么多柴火。老头用拐棍撑着头,无力地看着牛。这是牛的临终。

    最后,是一辆小卡车,驮着牛离开这个村庄。牛死了。两个老人坐在土地上,看着工人用推土机把土铲起,浇在牛身上。牛侧躺在一个大坑里,被散落下来的大小土块,瞬时掩埋。老头把牛奶倒进土里,看着被推平的土地,不发一言。

    《牛铃之声》倒不是很催泪——相比我之前看的《横滨玛莉》。我没哭,我只是因此感到动心,然后因这样的情感而平静。可我一定要写写《横滨玛丽》。

     

     

     

     

     

  • 翻出一部很久前的纪录片来看,2001拍摄,2004走入公众视野——陈为军的《好死不如赖活着》。

     

    河南农村,一家五口人,四口感染艾滋。妻每月去县医院挂一次免费吊针,可这吊针能有多少补益。家里唯一没病的大女儿,仍自己一口弟弟一口地在吃面,父母并不在意。

    一个因艾滋而死的孩子,和一个父母都死了,没人照顾的孩子,命运又会有多大差别。

     

    妻每天被丈夫装在平板车上,推出家门,在院子里斜躺着晒太阳。苍蝇在她脸上身上不断爬行,它们对快要腐烂的肉,是最执着的。

     

    妻死一百天,雪地里。坟头在白雪里微微隆起。丈夫蹲着,没有说话。

     

    片子结束,看导演访谈。导演说,在这几个患儿也许刚学会如何生活,如何去爱的时候,生命也许就被剥夺了。

    这样的生命,该如何重新安排各种期限呢。到底需要多久学习爱与快乐,又能有多久实现爱与快乐。

     

    这位父亲是最有“资格”自杀的人,孩子是最有“资格”害怕被传染的人,可片子的结尾,孩子说 “不怕”。

     

    好死真的不如赖活着?

    在承受之外,苦难者很少能具备足够的心智来解读命运。

    快十年了吧。

    不知道这家人是怎样了。不知道父亲还活着吗。

    不知道孩子开始看到世界的颜色了吗。不知道这样的故事少一些了吗。

    不知道关注这些问题的人,还在坚持吗。

     

    我不知如何去生活。

    是否还能和幸福者一起笑,

    是否该收起享乐,和苦难者一起哭。

    又或者举起拳头向不公者挥去,还是避开这些荒诞,低头默默地走。

     

    我们这些活着的安稳的既得利益者,往往不配得到幸福。 

    命本就不是我们的,生下来我们就被钉上了各种属性,民族、时代、家庭、性别。

    我们的苦难被更苦难者抢去了,他们是对照。

    我总想,国家的表情,不在最幸福的一千人的脸上,而是在最不堪的一千人的眼睛里。

    只有在别人的眼睛里,才能看到自己的善意还有狠心。

    不为自己活,我每天起床,这样告诫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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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暖人生】做了一期《望乡》

    台湾老兵说起49年的记忆

    他那时候还是个孩子

    船舱门关上 他踩着死人上去

    光是关门 就夹死很多人

     

    来到台湾后

    他慢慢知道回不了家了

    长夜和长夜 孩子上山大哭 大声喊娘

    诗人拜伦说---不曾长夜痛哭的人不足以谈人生

    老人重复了这句话

     

    后来他考上法律系 毕业作了书记员

    遇上的案子 是要判那些偷渡回乡者死刑

     

    偷渡犯是金门的 曾尝试抱着轮胎漂回去

    他无法改变当时的法律

    “我还是枪毙了他 我对不起他”

     “兄弟啊 我家在山东

     如果我能看见对岸我家的屋瓦 我也会游回去的”

     

    老头说不下去了 埋头梗咽

    几十年后

    他找到枪毙犯人的家

    为了实践当初的诺言

    把他的灰和妈妈葬在一起

     

    还好 还有机会生后一起

     

    他收下了几十盒骨灰

    那些不能回到对岸的人的骨灰

    这么些年 只要他能回去

    他就一路与骨灰对话 交到亲人手里

     

    他说 兄弟啊 你到家了

    安息吧

     

    说着 他在骨灰上的黑白照片上

    由上往下用手抚了一下

    好像在帮他们闭上眼睛

     

    这样的故事 无论拍成纪录片 还是故事片

    都会很好吧

     

    这期节目真棒

    为这期编导说声加油

    多一些这样的片子 观众的目光才有地方放

     

     

     

     

  • 2010-01-26

    节目预告 - [关于纪录片]

      周六1月30日,本周日1月31日,《林风眠传》(上、下)上海纪实频道晚九点首

    播。敬请准时收看。

  • 2009-07-03

    继续 - [关于纪录片]

    最近在看老旧的纪录片,发现几件有意思的事情。

     

    1. 纪录片的解说的声调,往往代表了时代的性格。

    那些激昂的音调念着被滥用的形容词,是最幽默的演出。

    然而身处彼时代中的写稿人,解说人,因为实践了时代性格,故自觉是真实的。

    当时代过去,时代性格也逝了。 文字仍在,声音仍在,但脱开了时代背景,便孤单成一种滑稽。

     

    2. 我不知道以后的人会怎么看我们。怎么看我们这个时代所作出的纪录片,以及对哪些语句以及语调报以微笑。

     

    3. 同样的画面,我总会假想,如果重新让我做一遍,我会写出怎样的文字来。

     

    4. 有魅力的人、有个人风格的人,真是能够穿过阴阳教人迷恋。

        生命力不在寿命长度,而在于对时间的穿透力。

     

    5. 龌鹾的事情,每个时代都一样。它们只是互相攀比,比谁更龌鹾。

        良善的事情就少有分别。 差别只取决于行善者的能量。

     

    继续看,继续想。 然后把自己的事情做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