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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奴隶若对一切说是,便是对主人的存在与他自己的痛苦说是。耶稣即教导人不抵抗。主人若对一切说是,便是在对奴隶制与他人的痛苦说是,这就是暴君与颂扬杀人。“你相信神圣而不可摧毁的法则,你生活在一个具有永久说谎与永久杀人的性质的社会中,却不会说谎,不会杀人,相信这样一条神圣而不可摧毁的法则,这不是可笑的吗?”

    的确,形而上的反抗最初的行动仅仅是抗议社会存在的谎言与罪恶。尼采的“是”将最初的“不”丢在脑后,否认了反抗本身,同时否认了否定世界现状的道德。尼采真心诚意地呼唤一个具有基督灵魂的恺撒。

    尼采问自己:“该如何利用罪恶?”恺撒的回答是:使罪恶成倍增加。尼采关于人类的不幸写道:“人类若怀有宏大的目的,则会使用其他措施,不把罪恶认为是罪恶,而使用最可怕的方法。”他于1900年去世,就在这种意图即将死亡的这个世纪边缘。他在神志清楚时突然地呼喊:“谈论种种不道德的行为是容易的,但人们有力量承受他们吗?比如说,我不能容忍自己食言与杀人,我已经心灰意冷,差不多好久了,但我会为此而死去的,这就是我的命运。”

    尼采的确如他自己所承认的那样,是虚无主义最为敏锐的良心。他使反抗思想迈出的决定性的一步就是让它从否定理想跳跃到理想的世俗化。既然人的拯救不能由上帝实现,那么便应该在大地上完成。既然世界没有方向,人从接受这一见解的时刻起,即应当为世界定个方向,它会导致高级的人类社会。

     

    人可以有不要上帝的自由,正如尼采所设想的那样,这就是说他是孤独的。当世界的车轮停止转动,而人对现存的一切说是时,会有完全的自由。然而现存的一切都在变化,应该对变化说是。光明终将消失,白日即将过去。历史于是重新开始。应该在历史中寻求自由,应该对历史说是。尼采主义是个人权力意志的理论,但注定要成为众人的权力意志,没有世界帝国,它便什么也不是。

    尼采清楚地看到,人道主义不过是没有最高主宰的基督教,它抛弃了最初的原因,而保留了最后的原因。

    尼采至少在他的超人理论中以及他之前的马克思在其无产阶级社会的理论中,都以“未来”代替了“彼世”。在这一点上,尼采背弃了古希腊人与耶稣的教导,认为他们是以“立即”代替彼世。

    尼采预见到即将发生的事情:“现代社会主义力图创造一种世俗化的耶稣教义,使人皆成为工具。”他还说:“人们所追求的就是物质福利……于是走向精神方面的奴隶状态,这是从未见到过的……”

     

    洛特雷亚蒙指出,表现的欲望在反抗者身上也隐藏在平庸的意志后面。反抗者不论是抬高还是贬低自己的人格,总想成为与现在不一样的人,甚至当他挺身而起让人承认他真正的存在。

     

    超现实主义是绝对的反抗,完全不屈从,破坏规则,幽默与崇拜荒诞,就其最初的意图来说,它可定义为对一切的挑战,永远在重新开始的挑战。它对一切确定的事物的否定态度是明确的,坚定地,具有挑衅意味。

    真正的达达分子是反对“达达”的,大家都是“达达”的导师。还有:“什么是善?什么是丑?什么东西伟大、有力、虚弱……我们不知道!不知道!”

     

    布勒东对此说得好:“我无力掌握加之于我的命运,我高傲的良心拒绝正义,因而我决不让我的生命适应人世间一切可怜的生存状况。”

    布勒东认为,思想既不能固定于生活,也不能选择彼世。

     

    对超现实主义者来说,革命并非日复一日在行动中要实现的目的,而是一个绝对的神话与安慰者。革命是“真正的生活,如同爱情一样”。

    这些奇怪的马克思主义者声称自己反抗历史而颂扬英雄的个人。历史受到由个人卑劣行为所决定的法则所支配。

    革命就是要一个尚不存在的人。如果某人爱上一个活人,他若真正爱这个人,他只会同意为此人而死。

    超现实主义的基本论点之一就是没有拯救。革命的好处不是给人们以幸福,这是“大地上可憎的舒服”。

    马克思主义要求不合理性从属于自己,而超现实主义者却起而誓死捍卫不合理性,人们若想到这一点,两者的最后决裂则可得到解释。马克思主义意欲征服全体性,而超现实主义如同一切精神领域的试验一样,意欲征服单一性。倘若合理性足以征服世界帝国,全体性便要求不合理性屈服。然而单一性的欲望更强烈,它不满足于一切皆是合理的,特别想要和理性与不合理性在同一水平上得到调和。没有一个单一性意味着残缺。

    超现实主义者想调和马克思的“改造世界”与兰波的“改变生活”。

    爱是处于焦虑状态的道德,可以作为这个流放者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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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形而上的反抗》

    人的一切不幸皆来自希望。因为希望使人脱离城堡的宁静,让他们期待拯救。这种不理智的行动造成的后果仅仅是打开已经细心包扎好的伤口。

     

    如果一个坚强的灵魂虽身陷囹圄却从未产生屈从的精神,那么在大多数情况下,他必然有一种主宰他人的意志。一切特立独行的人格都意味着强大。

     

    世界上的全部科学都顶不上孩子们的泪水。

     

    从人对上帝进行道德的审判的时刻起,便在心灵中杀死了他。

    为了更好地超越荒诞,他把它推到极端:道德是上帝最后的面孔,在重建道德之前,必须摧毁它。上帝于是不复存在,不能保证我们的生存。人为了生存,必须自己决定做什么。

    要成为革命者,仍然必须信仰某种东西,而此时已无任何东西可信仰。

     

    尼采公开忌妒司汤达的名言。“上帝惟一可做的辩白,就是说他并不存在。”

     

    苏格拉底所阐明的或基督教所崇尚的那些行为,其自身是堕落的标志,想以人的映象代替有血有肉的人。它以纯属想象的和谐世界的名义谴责情欲与呼喊的世界。如果说虚无主义无力去信仰,其最为严重的症状并非是无神论,而是无力相信现存的一切,无力看到已做到的一切,无力体验所提供给它的一切。

    尼采认为,真正的道德与明晰的思维密不可分。 对他而言,传统道德不过是不道德的一种特殊情况。他说:“善需要说明其正当性。”他还说:“人们将来有一天会正是出于道德的理由而停止做善事。”

     

    社会主义不过是变质的基督教。它的确在坚持对历史的合目的性的信仰,这种合目的性违背了生命与自然,以理想的目的代替了真实的目的,促使意志与想象力衰弱。根据尼采为虚无主义一词所定的确切含义,社会主义也是虚无主义。虚无主义者并非什么都不相信的人,而是不相信现有一切的人。

     

    自从人不信仰上帝,也不相信生命不死,他便对“活着的一切负责,对生自于痛苦并注定要为生命而痛苦的一切负责”。要从他那里,而且只从他那里找到秩序和法则。

     

    尼采最基本的法则就是,永恒的法则如果不是自由,那么没有法则则更加不是自由。如果没有什么东西是真实的,如果世界没有规则,那么没有任何东西是禁止的。若要禁止一个行动,的确必须有一种价值与一个目的。然而与此同时,没有任何东西得到准许。为了选择另一个行动,也需要价值与目的。

    法则的绝对统治不是自由,而绝对的随心所欲也不是自由。一切可能的东西相加在一起并不能带来自由,但奴役是不可能的。混乱自身也是一种奴役。在一个世界里,一切可能的东西与不可能的东西应同时加以确定,惟有此时这个世界才有自由。

    倘若偶然性主宰一切,那样便是在一片黑暗中行进,是瞎子的可怕的自由。

    在一个无人能说什么是白什么是黑的地方,光明已完全熄灭,自由变成志愿的牢狱。

     

    尼采说:“若在上帝身上找不到伟大之处,那么在任何地方都不会找到。必须否定这种伟大,否则便创造它。”

    命运越是无可避免,便越加令人崇拜。

    尼采不想要救赎。由变化引起的快乐就是由消灭所带来的快乐。

     

    “儿童就是纯真与忘记,重新开始,就是一种游戏,一个自己转动的轮子,就是最初的运动,说‘是’的神圣天赋。”世界是神圣的,因为世界是无报酬的,因而惟有艺术同样是无报酬的而能使世界担忧。没有任何判断可阐述世界,但艺术可以教我们重复它,犹如世界在永恒的运动中重复自己一样。最初的海洋在同一个海滩上重复着相同的话语,抛掷着为活着而感动吃惊的相同的生物。

     

    反抗者起初否定上帝,以后便打算代替他。尼采的见解是,只有放弃一切反抗,甚至放弃想要产生神明以纠正世界的反抗,反抗者才能成为上帝。“若果真有个上帝,如何能忍受自己不是上帝呢?”

    “不要再祈祷,感恩”,大地便布满同时是神的人。对世界说“是”,重复地说,这样便同时创建了世界与自己,变成了伟大的艺术家、创造者。

     

    从某种意义上说,尼采所说的反抗仍导致对恶的颂扬。不同之处在于:恶,那时不再是一种报复,它作为善可能有的一个方面而为人接受。 人们接受恶是为了超越它,可以说把它作为一种药方。在尼采的思想中,它不过是灵魂面对不可避免的事物时而骄傲地予以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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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缪

    《反抗者》

     

    如果杀人有其道理,则我们的时代与我们自己必将遭受其后果。若杀人无道理可言,我们便处于疯狂之中,没有别的出路,只有重新找到一种后果或者改变方向。

    一个人孤单地自杀依然保留了一种价值,因为显而易见,他不承认自己有权支配他人的生命。证据就是他从未为了支配他人而运用可怕的力量以及他的死亡决定所赋予他的自由。一切孤零零一人的自杀若非出于愤恨,在某些方面便是慷慨大度与蔑视世界的。

    人们只有在走向这个令人愉快的极限时才能感受到这绝对否定。

     

    荒诞的骨子里就是矛盾,因为它想维持生命而排除一切价值判断,然而或者本身就是一种价值判断。呼吸,这就是判断。

    人们难以想象有一种没有选择的生命,这倒是真的。

    建立在无意义的基础上的惟一的一致态度便是沉寂,如果沉寂不意味着什么。完美的荒诞竭力沉默不语。倘若它要说话,是因为它感到得意,或者如我们将看到的那样,它认为自己是暂时的。

    从某种意义上说,荒诞意欲表现孤独的人,使人生活在一面镜子前面。最初的痛苦有可能变得舒服起来。人们怀着如此深切的关怀之情而抚摸的伤口最后使人感到愉快。

     

    兰波歌唱“在小巷泥泞中鸣叫的美丽的罪恶”,跑到哈勒尔,在那里过没有家庭的生活。他为之抱怨。在他看来,生活不过是“众人演出的一场闹剧”。但在弥留之际,他对妹妹大声说道:“我要进入地下,而你却在阳光下行走。”

     

    整整一个时代的错误,就在于根据一种绝望的感情而提出了或自以为提出了普遍的行动规矩,这种感情的运动就是超越自己。巨大的痛苦与巨大的幸福一样,可以成为推理的开始,它们是说情者。

    镜子已打碎,再无任何东西可以帮助我们回答这个世纪的问题。

    我大喊我什么都不相信,一切都是荒诞的,但我不能怀疑我的呼喊,至少应该相信我的抗议。我这样便在荒诞经验之内得到了最早的惟一明显事实,即反抗。

    反抗诞生于无理性的场景与不公正的难以理解的生活状况。但它盲目的冲动要求在混乱中建立秩序,在一切消逝的事物的核心有统一性。

    因而反抗必须从自身找到理由,因为它不能从其他任何东西获得它们。反抗必须自我审视,以便学会驾驭自己的行动。

     

    人是惟一拒绝像现在这样生活的生物。问题是要弄清,这种拒绝是否只会把他引向毁灭其他人与他自己,一切反抗是否应当以替普遍的杀人进行辩解而结束。

    何谓反抗者?一个说“不”的人。

    总之,这个“不”肯定了一条界限的存在。

    反抗行动同时也就是对视之为不可容忍的侵犯予以斩钉截铁的拒绝,朦胧地相信他有一种正当的权利。

    从某种程度上说,反抗者若未怀有自己是理直气壮的这种感情,便不会有反抗。正由于此,反抗的奴隶同时既说“不”又说“是”。

    从反抗行动中产生了意识的觉醒,不论它是何其朦胧。他突然意识到人身上有某种东西应该是属于自己的,哪怕这种情况为时短暂。

    奴隶在拒绝主人令人屈辱的命令时,同时便否定了他自己的奴隶地位。

     

    个人所捍卫的价值因而不仅属于他个人。这种价值是由所有的人所形成的。人在反抗时由于想到他人而超越了自己。从此观点看来,人的互助性是天生的。只不过在当前的情况下,这种互助性是在镣铐中产生的。

     

    在极其不平等的社会(印度的种姓制度),或相反在绝对平等的社会(某些原始社会),反抗思想都是难以表现出来的。 社会中,惟有理论上的平等掩盖了事实上极大的不平等,才有可能出现反抗精神。

     

    反抗是意识到自己的权利并已觉醒的人们的行动。

    在由神统治的世界中,之所以不存在反抗问题,是因为人们从未想到要提出这个问题,它已经一了百了地得到一切答案。

    在神的领域,一切言论皆是感恩行为。可以这样说,人的思想只有两个可能的世界,神的世界与反抗的世界。

     

    在荒谬的经历中,痛苦是个人的。一进入反抗行动,痛苦则成为集体的,成为众人的遭遇。

    人类现实从整体上说由于远离这种思想与世界而受苦,使单独一人痛苦的疾病成为集体感染的瘟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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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荒诞人》

    歌德说:“我的能力范围就是时间。”荒诞人究竟是什么?就是不为永恒做任何事情,又不否定永恒的人。他并非对怀念一窍不通,但喜爱自己的勇气和推理胜过怀念。勇气教他学会义无反顾地生活,教他知足常乐,而推理教他认识自己的局限。虽然确信他的自由已到尽头,他的反抗没有前途,他的意识可能消亡,但他在自己生命的时间内继续冒险。这就是他的能力范围,就是他的行动,他审视自己的行动,而排除一切评判。对他而言,一种更伟大的生活不能意味着另一种生活。

    重要的不是解脱和快乐的呐喊,而是出自苦楚的确认。

    荒诞并不劝人犯罪,要不然就幼稚了,但把悔恨的无用性恢复了。

    促使世人工作和活动的一切都在利用希望。因此,唯一不说谎的思想是一种不结果实的思想。

     

    《征服》

    我知道不存在顺利的事业,于是对失败的事业感兴趣:失败的事业需要一颗完整的心灵,同等对待失败和暂时的胜利。

    人是他自身的目的,而且是惟一的目的。假如他想成为什么,也是在人生中进行。征服者有时谈论战胜和克服。但它们想说的意义总是“克服自我”。

    凡是人总会有时候自感与神并驾齐驱。

    征服者可能成为最伟大的,但当人决意如此时,他们不能超过人本身。

     

    《哲学与小说》

    支持世界的荒诞性就会产生一种形而上的幸福。征服或游戏,数不清的爱情,荒诞的反抗,这些都是人在预先就失败的战役中向自己的尊严表示敬意。

     

    《基里洛夫》

    基里洛夫想出个念头,基督死的时候并没有回到天堂。于是他明白,基里洛夫受酷刑是没有用处的。工程师说:“自然法则使基督在谎言中生活,并为一种谎言而去死。”仅仅在这个意义上,基督完全体现了全部人类悲剧。基督是完人,是实践了最荒诞状况的人。

    就像他那样,我们每个人都可以被钉到十字架上,都可以受骗上当,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人神了。

    对基里洛夫来说,如同在尼采看来,抹杀上帝就是自己成为神明,这等于在人间实现《福音书》所说的永恒生命。

    陀思妥耶夫斯基后来在《日记》中说,“相信永垂不朽对人是那样必要(否则就会自杀),正因为这种信仰是人类的正常状态。既然如此,人类灵魂的不灭是毫无疑问的。”

    人用神性交换幸福。

     

    《没有前途的创作》

    我意识到,希望不可能永远被回避,而有可能纠缠那些想摆脱希望的人们。

    教会之所以对异端分子那样严厉,仅仅因为教会认为,没有比迷途的孩子更有害的敌人了。

    剩下的就是命运了,其惟一的出路是必死无疑。除了死亡这惟一的命定性,一切快乐也罢,幸福也罢,一切皆自由。世界依旧,人是惟一的主人。约束他的,是对彼岸的幻想。他的思想结局不再是自弃自绝,而是重新活跃起来,变成一幅幅形象。思想栩栩如生,活跃在神话中。但神话的深刻莫过于人类痛苦的深刻,于是神话像思想那样无穷无尽。不是逗乐人蒙蔽人的神话寓言,而是人间的面貌、举止和悲剧,其中凝聚着一种难得的智慧和一种无前途的激情。

     

    《西西弗神话》

    没有比无用又无望的劳动更为可怕的惩罚了。

    西西弗以否认诸神和推举岩石这一至高无上的忠诚来诲人警世。他也判定一切皆善。他觉得这个从此没有主子的世界既非不毛之地,抑非微不足道。那岩石的每个细粒,那黑暗笼罩的大山每道矿物的光芒,都成了他一人世界的组成部分。攀登山顶的奋斗本身足以充实一颗人心。应当想象西西弗是幸福的。

     

     

    加缪谈卡夫卡:

    一个象征总是超越使用这个象征的艺术家,使他实际上说出的比他存心表达的更多。

    克尔凯郭尔所说的,我们必须摧毁人间的希望,才能以真正的希望自救。

    悲剧性作品在排除一切未来的希望之后,可以是描写幸运儿生活的作品。

    生命越振奋人心,丢失生命的想法就越荒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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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录过语音版,就当给自己路上听。

     这里是文字版,希望有人也需要它们。

     

     

    《哲学的自杀》

    世间存在着荒诞的婚姻、荒诞的挑战、荒诞的怨恨、荒诞的沉默、荒诞的战争和荒诞的和平。其中任何一种荒诞性都产生于比较。

    荒诞本质上是一种奋力,不属于相比因素的任何一方,而产生于相比因素的对峙。

    一个人始终是自己真理的猎物。这些真理一旦被承认,他就难以摆脱了。

    人一旦意识到荒诞,就永远与荒诞绑在一起了。一个人没有希望,并意识到没有希望,就不再属于未来了。这是天意。

    谢斯托夫说,唯一真正的出路恰恰处在人类判断没有出路的地方。否则我们要上帝有什么用?我们转向上帝只是为了得到不可能得到的东西。至于可以得到的,世人足以对付得了。

    (这段话出自谢斯托夫《钥匙的权力》。引文最后两句的原文是:“只是当人要得到不可能得到的东西时才转向上帝。而为了得到可能得到的,世人求助于同类。”)

    谢斯托夫认为,接受荒诞的同时就是荒诞本身的体现。证实荒诞等于接受荒诞。

    假如我们感到荒诞为了生存而要求我们不要赞同它,那我们便看得清楚荒诞失去其真面目,失去其相对的人性,从而进入既不可理解却又令人满意的永恒。

    荒诞概念一旦变成永恒的跳板,便不再与人的清醒感知相连。斗争被回避了。人融入荒诞,并在融为一体中消除自身的本质特性,即对立性、破坏性和分裂性。这种跳跃是一种逃避。谢斯托夫非常乐意援引哈姆雷特的话:The time is out of joint(时间脱节了)。

    绝对否定理性是徒劳无益的。理性有自己的范畴,在自己的范畴里是有效的。这正是人类经验的范畴。所以我们想要把一切都搞个水落石出。反之,我们之所以不能把什么都搞清楚,荒诞之所以应运而生,恰恰因为碰上了有效而有限的理性,碰上了不断再生的非理性。

    克尔凯郭尔说,“信仰者在失败中取得了胜利。”

    加里亚尼神甫曾说,重要的不是治愈,而是带着病痛活下去。克尔凯郭尔则想治愈。

    克尔凯郭尔说,基督徒认为,死亡丝毫不是一切的终结,死亡意味着无穷无尽的希望,对我们来说,是生活所包含的希望无法比拟的,甚至比充满健康和力量的生活所包含的希望还要多得多。

    追求真的东西并不是追求可希望的东西。

    确切地讲,上帝只靠否定人类理性才得以支撑。

     

    《荒诞自由》

    自杀并不象征反抗的逻辑结局,而完完全全是反抗的反面。自杀,恰如跳跃,是对自身局限的承受。一切得以善终,于是人返回其本质的历史。人识别其未来,惟一而可怕的未来,并投入其间。自杀以自身的方式解除了荒诞,把荒诞拽住,同归于尽。

    如果说意识到死亡又拒绝死亡,那就逃脱自杀了。荒诞就是死囚的鞋带。处在死囚临终思想的尽端,因为死囚行将眩晕坠落,对一切视而不见,偏偏瞥见近在咫尺的鞋带,自杀者的反面恰好是死囚。

    人心中一切不可制伏和充满激情的东西,都朝着人生的反面激励着人的觉悟和反抗。重要的是死得很不服气,而不是死得心甘情愿。自杀是一种忘恩负义。

    碰到荒诞之前,平常人的生活带有目的,关心未来或总想辩护。他估量着自己的运气,指望着来日、退休或儿子们的工作。他仍相信他生活中某些东西能有所归宿。真的,他做起事来,就像是自由的,即使所有的事实都来证明他没有自由。碰到荒诞之后,一切都动摇了。

    这一切都被可能死亡的荒诞性推翻了,想到未来,确立目标,有所爱好,这一切意味着相信自由。

    荒诞人懂得,迄今为止,与他紧密相连的自由公式建立在他赖以生存的幻想之上。在某种意义上说,这把他拴住了。如果他为自己的生活想象出一种目的,他就服从必须达到目的之要求,成为自身自由的奴隶。

    总之,如果我支配自己的生活,并证明我承认我的生活有意义,那我就为自己创造了藩篱,从而把我的生活圈禁起来了。那我就像众多靠精神和心灵吃饭的公务员一般行事了,他们引起我厌恶,我现在看清楚了,他们只是认真对付人的自由,除此之外,一概无所事事。

    沉溺于无尽头的坚信中,从此对自己的生活感到相当陌生,足以像情人似的盲目增岁,走完人生历程,这里包含一种解放的起因。

    相信生活的意义,一直意味着一种价值等级,一种选择,也意味着我们的种种偏爱。

    这种外加给我的生活面貌,我能将就吗?

    希腊人曾有他们娱乐的道德,正如我们现今有八小时工作制的道德。但已经有许多人,包括最具悲剧性的人物让我们预感到,一种更加漫长的经验会改变这张价值表。

    对于两个寿命相等的人,世界始终提供相同数量的经验。我们必须对此有所意识。感觉到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反抗,自己的自由,感觉越多越好,这就是生活,生活得越充实越好。清醒占上风的地方,价值等级就没有用了。

    尼采写道:“显而易见,天上和地上的主要事情就是长期朝一个方向顺从:久而久之便产生某些东西,值得为之活在世上,诸如德行,艺术,音乐,舞蹈,理性,精神,某种使旧貌换新颜的东西,某种精美的、疯魔的或神奇的东西。”

    顺从灼热的激情,这既是最容易的又是最困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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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加缪《西西弗神话》的摘录。是沈志明的译本。上海译文社201012月出。

    以下这些值得一起看。

     

     

    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那便是自杀。

    我也看到有些人,因某些思想或幻想给了他们生的依据而为之献身(世人称之为生的依据同时也是极好的死的依据)。

    世人一向把自杀只看做一种社会现象。我们则相反,首先研究个体思想与自杀之间的关系。自杀这类举动,如同一件伟大的作品,是在心灵幽处酝酿的。

    自杀,在某种意义上,像在情节剧里那样,等于自供。

    那只不过供认“不值得活下去”罢了。生活,自然从来都不是容易的。世人一如既往做出生存所需的举动,出于多种原因,其中首要的是习惯。自愿死亡意味着承认,哪怕是本能地承认这种习惯的无畏性,承认缺乏生活依据的深刻性,承认日常骚动的疯狂性以及痛苦的无用性。

    自杀的人往往对人生的意义倒确信无疑。

    人对自己生命的依恋具有某种战胜世间一切苦难的东西。对肉体的判断相当于对精神的判断,而肉体则畏惧毁灭。我们先有生活的习惯,后有思想的习惯。

    人生之荒诞,难道非要世人或抱希望或用自杀来逃避吗?

    荒诞是否操纵死亡?必须优先考虑这个问题。

    有逻辑性倒不难,而自始自终合乎逻辑却几乎是不可能的。亲手把自己弄死的人如此这般沿着自己感情的斜坡走到底。

    我有理由提出唯一使我感兴趣的问题:是否存在一种直通死亡的逻辑?

     

    伟大的情感带着自身的天地,或可惜或可悲的,遨游于世,以其激情照亮了一个排他性的世界,在那里又找回了适得其所的氛围。 忌妒、奢望、自私或慷慨,各有一方天地。所谓一方天地,就是一种形而上和一种精神形态。

    荒诞感,在随便哪条街上,都会直扑随便哪个人的脸上。

    一切伟大的行动和一切伟大的思想都有个微不足道的发端。伟大的作品往往诞生于街道拐弯处或饭店的小门厅。事情就是如此荒诞。与其他世界相比,荒诞世界更能从这种可怜兮兮的诞生中汲取其高贵。

    时间是载着我们走的。但总有一天必须载着时间走。我们靠未来而生活:“明天”,“以后再说”,“等你有了出息”,“你长大就明白了”。这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挺可爱的,因为终于涉及死亡了。

    不管怎样,人都有那么一天,确认或承认已到而立之年。就这样肯定了青春已逝。但,同时立即让自己与时间定位。于是在时间中取得了自己的位置。他属于时间了,不禁毛骨悚然,从时间曲线认出他最凶恶的敌人。明天,他期盼着明天,可是他本该摒弃明天的。这种切肤之痛的反抗,就是荒诞。

    较低一个层次,就是诡谲性:发觉世界是“厚实”的。一切自然美的深处都藏着某些不合人情的东西,连绵山丘、柔媚天色、婆娑树荫,霎时间便失去了我们所赋予的幻想意义,从此比失去的天堂更遥远了。世界原始的敌意,穿越几千年,又向我们追究。

    世界这种厚实和奇异,就是荒诞。

    在镜子里突然看到有陌生人朝我们走来,或在我们自己的相册里重新见到亲切而令人不安的兄弟,这还是荒诞。

    大家都活着,却好像谁也“不知道”活着似的。这实际上是因为缺乏死亡的体验。从本意上讲,只有生活过的,并进入意识的东西,才是经验过的。

    是应当自愿死亡,抑或死活抱着希望呢?

    精神深层的愿望,甚至在最进化的活动中,也与人面对自己天地的无意识感相依为命。所谓无意识感,就是强求亲切,渴望明了。就人而言,理解世界,就是迫使世界具有人性。

    精神竭力理解现实,只有把现实概括成思想术语时才自感满足。

    假装的无知使我们靠理念活着,而这些理念,倘若我们真的身体力行,那是会打乱我们整个生活的。面对精神的这种难解难分的矛盾,我们恰好要充分把握分离,即把我们和我们自己的创作划开。只要精神满怀希望在固定的世界里保持沉默,一切就在精神怀念的统合中得到反映,并排列得井然有序。

    我对自己存在的确信和我试图给予这种确信的内容,两者之间的鸿沟,永远也填不满。我永远是自己的陌路人。

    我明白,如果说我通过科学懂得现象并一一历数,我却不能因此而理解世界。

    我对自己对世界是陌生的,惟一的援助,是用某种思想武装起来,而这种思想一旦肯定什么就否定自身;我惟有拒绝认知和摒弃生命才能得到安宁。

    智力以自身的方式也让我明白世界是荒诞的。作为对立面的盲目性,徒然声称一切都是明明白白的,而我则一直期待着证据,一直期待着理性有理。

    荒诞是目前人与世界惟一的联系,把两者栓在一起,正如惟有仇恨才能把世人锁住。

    海德格尔冷峻地审视了人类状况,宣告人类生存受到了凌辱。惟一的现实,是生灵在各个阶段的“忧虑”。对迷途于世的人及其排遣而言,这忧虑是一种转瞬即逝的恐慌。但恐慌一旦意识到自身,便成为焦虑,即清醒者永久的氛围,“在这种氛围中生存重新抬头”。

    海德格尔写,“人类生存的完整性和局限性比人本身处于更优先的地位。”

    “世界不能再向焦虑者提供任何东西了。”

    “当平凡的人千方百计使忧虑普遍化并使之越来越沉重时,烦恼便显现了;当智者静观死亡时,恐惧便显露了。”

    死亡的意识就是忧虑的呼唤,于是“存在通过意识发出自身的呼唤。”

    克尔凯郭尔说,“最可靠的缄默不是闭口不言,而是张口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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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1-02-21

    20110221 - [走神集]

     

     

     

     

     

    001

    时间真会给人许多东西?未必。倒是给人强说愁的底气。

     

    002

    可能许多人不知道如何自然地说话。他们在句子中表现出欣快与激动,辅助以标点,辅助以儿童腔。可他们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兴奋,只是为了显得合群。

    其实我也不知道好好说话是指什么。或者也有人指摘我去除了过多的情绪,伪作镇定,显得寡淡。

    我宁愿显得寡淡。那些情绪终成荒诞,隔了一夜就变得可笑。就像所有人都谢幕了,可是那些句子还穿着戏服、画着大浓妆。它们被留下,晾在那里。有点像冷了的多油的饭菜。

    太热闹了,我们的生活。我由衷这么认为。

     

    003

    在我看书看得睡过去的时候,我用最后的一念之力关了台灯,可忘了关电热毯。而且是加热档。

    整晚我都在做很热的梦,可就是醒不过来。

    我现在已是一只熟的人了。

     

    004

    突然想起一个景象。

    那天下午,很早就拍完了。采访的地方离松花江边不远,摄像提议大家去江边走走。

    江边的广场上,一团一团的是人群。整个空气都是灰色的。人群里的每个人都长得很相似,表情也相似。灰色的面无表情的脸。

    我和她坐在台阶上,江风浑浊。她说,其实我不懂为什么人们还在不停地生育,让孩子出生在这种土地上。多数的父母,自己已然应付不了生活,更别说从精神上给孩子养料、从物质上保护孩子,让他们远离毒素和作伪。

    这片土地上都是枷锁。这片土地不欢迎孩子的降生。他们将遭遇蒙蔽与清洗,眼底蒙灰,危难重重。

     

    005

    我相信一件事——见越多不同类型的人,越容易对人宽容。

    理解更多的人,不轻易判断人,却更能辨识人。不是下判断的那种辨识,是心里明白,却不一定要说明白的辨识。

    偏狭的人喜欢下判断。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却也不知自己是否偏狭着。或者我就是偏狭的。因为我没有成为我眼中“偏狭”的人,所以不能懂得他们。

     

     

    006

    你当然要知道,因好记忆力而聪明的人,同时也是痛苦的。因为他记住了太多的过往,而过往从不复归。

    那些不经意的东西。空气的能见度,一瞬间的光晕。看似不具有任何涵义,可它们是过去之门的钥匙。

     

    007

    缺一个圣母。她不为我喜,不为我悲。她让我保持缄默,并使我不畏惧缄默。 恒久拥抱我。

     

     

     

     

     

  • 2011-02-20

    20110219 帽子 - [走神集]

     

     

     

     

     

    每次走到帽子柜台,我基本不去试戴。因为结果我总是特别知道——不是戴不进,就是能戴,但浮着。在男士帽子柜台的遭遇也是这样。

    好在找到一位病友,刘老师。我同刘老师交流了一个问题:头大的人该上哪儿买帽子。经过讨论,我们确认了一些对头大的人不友好的品牌。你看,这个世界,永远不会体谅特殊的人。

    某一天,刘老师突然买到一顶帽子。我很激动,忙问他是哪儿买的。他说是U家的,不过应该已经断货了。刘老师发现这顶是能戴的,隔了几天连忙又买一顶。再过几天,就没了。

    大头们把帽子都买走了。对于大头症患者来说,能买到帽子已经不容易了,还计较什么呢。他们若无其事地走到柜台,若无其事地试戴,若无其事地在内心微笑了一下,赶紧付账走人。

    今天同我妈逛书店去了,末了我突然感慨——除了开家书店以外,我第二个小梦想,是开个能关怀大头症患者的帽子店。家人朋友给他们买略大一些的,附上调节大小的带子,让他们此生有机会抱怨一下——“哎,怎么买大了。没事没事,调一下还能戴。”

    很小的时候,我记得有首童谣安慰过我:大头大头,下雨不愁。人家有伞,我有大头。直到长大了,我才知道下雨不仅要带伞,而且大头还会比人家多淋几平方厘米的雨。总之,祝各位大头一生平安,走路不摔,有帽可带,接受障碍,切莫悲哀。

    对了,那个帽子店的广告语我也想好了——“让无帽者有帽,让有帽者前行。” 

     

     

     

     

  • 2011-02-18

    20110218 对话 - [走神集]

     

     

     

    001

    “成熟也是一种死亡。男人都是小孩。女人应该爱孩子。”

    人的年轻会让人莽撞。莽撞对年轻人来说甚至是一种理性的选择。人利用了自己的年轻。

     

    002

    其实人和人都是不能彼此理解的,但可以尽量设身处地。我们设身处地为别人想,所以我们给人回应。这样形成交流。利他的交流,是指在交流里作出让对方觉得“合适”的表达。

     

    003

    有人说:“其实我特别喜欢表演我美好的感情。”是的。你美好的感情,是你心理的一部分。人或许不见得那么爱另一个人,但是人会因愿望而表演。表演理想,表演向往。表演有时候并不是虚伪,而只是亲身的表达。

    我们分不清伪造的生活和真实的小说。

     

    004

    “人的执念是对美好事物的执着。爱一个人与爱很多人区别,往往是爱一个人就把另一半的世界注入这个女人,爱很多人就是把另一半的世界注入很多女人。”

    “妈妈说早点结婚,做事业、过日子,是最美好的。”妈妈说的一定是对的?反正你都没经历过。“我没有说一定是对的,我只是告诉你人有很多可能性。”那你就都试试。看哪个让你开心。“好像是找妓女。看看哪个让你开心。”

    看看哪个让你开心——人为了并不持久的快乐,把生活的多种可能陆陆续续实践了。荒诞到让人感到虚妄。

    “大多数的人们喜欢积极、理智、成熟、美好的感情,但对于龌龊、幼稚、颓废、感性的感情都嗤之以鼻,人们忘了自己曾是现在自己的对立。”

    生活的荒诞在于:谎言、背叛、无能、激情、徒劳,它们全是真的。

    “随着时间慢慢长大,我开始慢慢意识到自己的局限性。”真实就是我们的局限。真实伤害人。但人需要真实。出于好奇,人毕生都在寻找答案。所以这些都是人自找的。

     

    005

    “我眼睛吸取的现实不只是当下,还有我的童年。还有我向前与向后的意识,所以我的世界观是矛盾的:比如我知道我健康的创作会得到很多,同样我也逼着自己去走另一条恶或者说非健康的道路,因为我想看看自己的对立面。”

    “好像一个圆的图像,他包涵不同的角度,条条道路通罗马,而又有另一种力量与罗马到达作对:不要去罗马,而要往回走,那才属于你。有时候了解我的朋友都说我很老,我的保守,我的东方,但都是属于我的,不一样的符号。而另一种力量,很简单,算是我并不熟悉的力量,我也向往这样的力量。”

     

    006

    精神上近是精神范畴的亲人。肉体上近是荷尔蒙范畴的亲人。多数时候这两者不统一。人把相近的人分类,不同范畴的人有不同的意义。人会因为这种不统一感到疲惫。

    人能和境遇迥异的人成为朋友。只要宽容。宽容是一种母性,这种母性并不一定是指喜欢孩子,或喜欢同孩子相处。这种母性是指理解孩子。或者干脆说理解人。理解人脆弱的一面——宽容的人通常选择原谅人,如果冲突来临。

    人,只要真的为别人想一想,是能够知道另一个人的。人能知道他愿意知道的人,对方对他有无防备都没关系。

    人有太多的弱点,他们泄露自己的态度。

    但,知道是一回事,面对是另一回事。有时候我们知道一个人,很知道,可就是无法面对他们。不是不敢,也不是怕。是还没有成为一种面对的样子。

    人一边在证明自己是个好人,一边证明这件事的荒诞性。这是矛盾的。

     

    007

    在面对面交谈中出现的人,通常不是本人。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人是不能控制自己的。由于对自己皮囊的不熟悉,人不能控制自己的表情。人会表演含蓄和表演失控。人会看到自己的表演,并因为看见自己感到陌生而出离。

    人甚至会作出相反的表情,比如在尴尬的时候笑出来,紧张的时候作出不畏缩的样子。人对自己没有把握、对他人没有把握、对世界没有把握,所以人保护了自己的情绪,作出了并不真实的表情。

    有控制意识的时候,就有偏差了。但文字的表情是可以控制的。文字比面对面真实。因为就算是作假,也是有自我意识的,是可控的。

    况且人容易当真。当舞台的时间远大于台下的时间,他会把这一切默认成自己的生活。诚恳的观众是最亲的亲人。

    “我现在去看话剧都把头扭到观众席里,看他们的表情。”

     

     

     

     

     

     

     

     

  • 2011-02-14

    20110214 to her - [故世汇]

     

    高三语文老师约见面。

    我问她,你教课的风格还一样么?

    她说,其实你不知道我教高一高二的风格,你只知道高三风格。

    我说,可我能想象。

    我当然记得她。这个高考只剩两天,却催我把《往事并不如烟》看完的人,这个在我大学时候见我,催我多画画、多恋爱的人。她同我说, “一个自己不知如何仰望星空的人,是不能让少年们也仰望星空的。”

    坐下,先谈语文课本身。

    她说,语文课,应是思想、审美,然后才是知识。首先要有思想。在这个时代,如果语文课不做这样的事情,没有一门课能担起这件事。语文课一直在争论人文性、工具性,但实际上,语文课本该是轻盈的、审美的,但现在语文课必须要担起这些硬的思想。

    为什么必须要担?因为没有哲学课。所有思想都是硬的。而今的生活是那么疲软,撑不起生而为人的这一层。同孩子谈理想、谈心灵,实际上只是谈常识。可仅仅只是谈这些,孩子们的反应、成长,也成了一件令人惊讶的事。

    要让孩子发光。要作一束光,让学生看到自己的影子。每个老师总有一些空间,在应试之外说一些东西。可惜的是,多数老师,也都被磨损了。他们按着今天教育的大方向,让孩子和自己都成为顺应制度的人。有一个优秀教师,教了一辈子,结果他说“学生很配合”。他闪闪发光,可是这些是他的。为什么孩子现在变得狭窄?这个体制先灭了老师,然后通过老师灭了学生。

    我们能指望什么?“在自己身上克服时代。”

    这次她刚送走一批小孩。送走的意思是分班。现在的孩子到高二上就要分班了。不像我们那时候,还能缓一学期再告别。

    最后一节课。上课时她突然问底下:“我们是不是很远?”

    孩子们不知该不该点头。其实,他们几乎不知道彼此的生活。比如昨晚回家吃了什么,放学坐了几路公车。家在几层,父母如何。

    “但也很近对吗?”这句话她没说出口。但她能感觉到的,有一些时刻,是会比父母还近的。

    她开始布置最后一次作业。一、二、三,一条条念过来,一边布置,一边就哭了。这些作业的批改者应是下一位老师了——这个班的孩子们,都被分入了其它班,她一个也教不到了。孩子们尚不知道。

    从初中毕业到现在,这一年半以来,心智层面,他们已经完全变样了。生命里最原初的那种单纯的、仅有阳光那一面已经终结了。给孩子清醒的同时,也给他们伤感。这是世故的代价。他们长出更多触角——表达悲哀的、对更多东西有担当的触角。他们成了能有更多面向的人,尽管,仍然只是孩子。

    她说,多数人还是会被社会拉回去。社会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人不受影响都好难。可我也同她讨论,觉得开过窍的孩子是回不去的。他们无法再回到最原初的状态了——诚心诚意相信现有制度,以一种过分的、被动员的热情。如果遇到阻力,要妥协,至少是无奈的。不是一脸谄笑的。

    在上一批送掉的高三学生里,她问一个孩子,你几分啊?学生说,你别问我,这一年其实我完全变了,你改变了我的生活,改变了我对世界的认识。考几分真的不重要了。另外,以后我想做老师,真的。

    她说,“理想一定不是在眼前的东西。”

    有一段时间没有见她了。我时常想起的人并不多,她算其中一个。顽固的一个。听说她其实并不那么顺遂,我从不问。她也不问我的事,除非我说。我们缺少太多彼此的细节——那些并不熟悉我们的人,或许知道更多。他们天天看见我们,知道我们穿了什么,几点到了单位,神色是轻松还是凝重。“我们是不是很远?”我一样想问问她,如同她问那些学生一样。

    我对一些人从来都无法游刃有余。甚至比遇见陌生人还笨拙。我想说好第一句话,也想说好最后一句话。我想有温和的开始和有余味的结局,可我一次都没有做到。每一次都是过轻或过重的拥抱。不知转身后是否要看她一眼,还是装作轻松,不再回头。或许因为在意,一在意就不知如何是好。我从来就以为自己神经大条,可在这些人身上,我低估了我自己。

    “但也很近对吗?”告别的时候,我想用她的话来问问她。当然,我这种没用的人,这种话一样是说不出口的。她很酷,穿着单薄的衣服,一转身就走了。我也只能转身迈步,用动作消解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