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0-06-21

    纪录片《算命》——贫不择妻,寒不择衣,慌不择路,饥不择食——这都是真理。 - [关于纪录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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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我近期看过的最好的纪录片。导演徐童用章回体叙事,尝试赋予素材以结构和归类。这并不做作,相反,特别有味。我尝试重述这部片子,为的是让还没看的人,也许能够动心,也许会在某一天看到它。

     

    第一回

    厉百程算定孤单命 唐小雁棒打无赖汉

     

    厉百程拜菩萨,口中不断念诵——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他是河北燕郊一个算命先生,老了,瘸了一辈子。一个画着高挑眉毛的女人来找他算命,她叫唐小雁。厉百程说,你这叫孤单命。

    唐小燕是个多言的人。她开始对着镜头叙说自己少女时候的经历。一次她在舞厅里跳舞,遇上一个搭讪的穿了西装的斯文男人——男人把她带回家,并把刀架在她脖子上——说自己是一个杀了三个女孩的杀人犯。唐说,他不就是想做吗,那就做吧。做完后男人说,你不简单,一般女孩早就吓坏了,你挺会来事的。他放她走了。

    过年了。唐小燕在她开的按摩房里面,把赖在屋里的无赖汉赶走。辱骂、推搡,唐特别强悍,还操着棍子。后半夜,无赖汉头上缝了五针。唐小雁甩了五百块钱在他头上了事。

     

    第二回 厉百程且说结婚事 小神仙画符财运红

     

    石珍珠出场。她是厉百程的老伴。她在集市里拣地上的衣裳。回家后厉百程给她洗手,洗下来都是黑的。她吃了药,又吐出来。厉百程替她脱衣服,盖被子,把她弄睡着。

    这是河北,燕郊镇。厉百程给石珍珠梳头,扎了一个孩童般的小辫。石珍珠是个生活完全不能自理的人。聋哑傻残,都在她一人身上了。十几岁死了父母,哥哥嫂子让她睡在屋外的棚子里,冬天夜里冻得只能嗷嗷乱叫。

    厉百程又是怎么认识石珍珠的呢。厉百程四十多岁的时候,一个盲人,说有石珍珠那样一个傻子。那时候石珍珠也四十多了。厉百程本来还给她介绍了两个人,人家一听,不会做饭、又傻又残,根本不要。厉百程说——贫不择妻,寒不择衣,慌不择路,饥不择食。我反正也没什么,缝缝补补我自己都能做,做饭我也能做,女人不就是干这些是吗,我就把她接来了。我就想,接来吧,有这么一个女人,我就感觉好像幸福似的。就这么一个想法,就这么简单。

    厉百程翻出结婚证,他们已经结了十四年。

    石珍珠靠在老厉身上,用脸蹭他胳膊,傻笑,傻乐。老厉像对待一个烦人的孩子一样对待她,反而成了一体。

    厉百程说起三弟——唐山古冶人,江湖上人称小神仙。三弟也有很多人找他算命。一个煤矿工人来,述说自己煤矿每个月六七千,赌博又轻轻易易输了一万多。三弟收了算卦钱,一百,还说收六百作为化解费。他们接待的都是农村里最普通的人,来算命求解的人,都是被生活困住的,因迷茫而产生精神依赖的人。可是,在这样一个社会环境下,又有多少人能够生活得不憋屈、生活得敞亮的?

    算命是一种安慰。

     

    第三回 小神仙进货大悲院 尤小云问事行宫村

     

    天津,大悲院,群众自发礼佛。三弟,也就是小神仙,去市场里,买了铜镜、画符那些算命和破解的基本物品。那是他营生的必备物品。

    回到燕郊,厉百程在房间里听评书——《贺龙传奇》。厉百程天天听电台说书,语言有味。他流畅完整的表达能力是农村人里少见的——可从评书的语气和语言结构里,就听出一点相似的味道。

    他说起自己的营生—— 在集市上摆摊,自己也经常被冲,知道看相算命是违法。算命是地下的事情,不论在66-76年,还是现在。

    又有人来算命,她叫尤小云。她弟弟告诉她,要把她丈夫从监狱里捞出来,可费劲了。去年刚换狱长,有点正经,更麻烦。她低头继续说——有什么办法呢,我能谅解他犯这个错误,出发点是为了家能好嘛。尤小云为了凑钱打点狱长,去了按摩房上班。有一次,她遇上一个酗酒的客人,完事不给钱。其实也就一百块钱,老板三十,她拿七十。她说,现在想想,无所谓,只要我吃点苦,能把老公弄出来就好。有什么办法,进去的是我丈夫,我只能这样。还有六十多天,两个月吧,我差不多就能攒够那些钱了。

    女人比男人还有担当,讲仁义,能吃苦的时候,就耐人寻味。

     

    第四回

    放生养生兄弟俩各有说道  改名改命唐小雁泪流五成

     

    唐小雁找厉百程改名,供一个新名字,供一百天。末尾的字必须是十二划,为的是化解她的孤单命。

    小神仙带着算命求解的人去放生,放小鸟小鱼。镜头切回厉百程的嘀咕——你光放生不养生,你害生,哪个意义大呢。

    按摩院里,大年夜。刚出道的小姐,朝唐小燕跪下,磕头,唐是老鸨。唐说,以后吧,你就是我的新姑娘,把我当你妈。我的所有财产,就是你的,你给我养老。你要多少钱,三千?唐一一点给她。

    唐小燕没有子女,从她的话语里,你感知到这种隐性的、害怕无人养老的恐惧。唐喝了点酒,开始说自己十七岁时候的故事。她曾经被一个黑社会老大带到田里——她说,你知道吗,都没奸成,完事我还是处女呢。

    她真的醉了,不断念叨一些句子。你知道吗,我很孤独,我需要安全感——做人,尤其女人不能太贱了,男人是什么东西啊——不要对任何人,男人,太上心,没用。

    半年以后,唐小雁被仇人点了炮,店里的小妹给抓了现行;小丫头扛不住电棍,当场把小雁撂了。唐小雁在朝阳公安分局,被刑拘十四天。出来后,她转手把店卖了。

     

    第五回

    避严冬厉百程返青龙县  看哥嫂老两口奔白虎沟

     

    在长途车上,有一个农村青年,手机里放着一首Rap,全部都是Cao Ni Ma组成的句子。这部车是开回石珍珠老家的——河北省,青龙县。

    县城显然是无法抵抗城市化的——城里的工作者不断带回新消息,新学到的生活方式。大多数人开始模仿那群先学会的少数人。然后余下的人,再尝试再跟上半城市化的人。

    每个人都在追赶一种生活。

    厉百程在街上打听从前的消息。从2001年那次之后,已经七年没回了。

     

    第六回

    回娘家石珍珠记忆尤在  扒祖坟石大哥是为后人

     

    青龙县,白虎沟,石珍珠大哥出门来迎。石珍珠的眼神有些迟疑,她看到了这个曾经熟悉的家。大嫂曾经对石珍珠很差,基本没有把她当过人看。而现在,大嫂说话有些大舌头——原来,当年石珍珠被带走的时候,嫂子耳朵就聋了。她用不能控制的声音哈哈大笑,哈,家来了,还不吃饭?

    石珍珠大哥对厉百程说——如果你不养活她,我还真不知道她能怎样。你修了这辈子,下辈子就好啦。

    厉百程把镜头领到屋门外,用拐棍指了指石珍珠住了十几个冬夏的、一个半露的、盖着石棉瓦的小棚子。现在,那里面是一只羊。羊直起身,刚好就是棚子那么高。

    十六年前,石珍珠从这里被带走。

    而现在石珍珠犹犹豫豫地走到棚子前,靠在栏杆上,像个孩子。

    大哥吃着晚饭,开始说这几年的各种人的生生死死。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人的生活变得单一,就最重视动物的根本性的东西,繁衍、病痛、死亡。吃饱的欲望,各种欲望。

    每个人都不容易。

    来到村里的理发室,厉百程开始说石珍珠头发的故事。说每次石珍珠一剪头发,他就财运不济。他还不让理发师剪多了,推来推去,像打架一样。

     

    第七回

    找残联碰钉子冷脸官腔  住旅店嫖暗娼吐露私情

     

    青龙县残联。

    到残联,厉百程想索要两份助残金。他遭到拒绝。

    小官说,你就需要钱是吗,你弄个三百二百,管啥呢。领导都不在呢,我只是给你解释解释。这不是按人头发放的,去年给了你了,挺好了。青龙县才二十多户残疾人,你还想摊着俩?你们家有三个残疾人,就能有三个了?

    你得知足,你知道吗,国家给你点钱,就让你开开心心过个春节。怎么能靠政府,你得靠自身,你知道吗,那么多残疾人呢。你说你苦,总有人比你还苦呢。

    这些对话,会发生在中国的每一个地方,可它们仍然那么刺耳。

    有个老头,青龙县的老郑,边走边说自己找小姐的故事。他领着摄像机去找那家按摩店,已经关了。他没老婆,好不容易攒了点钱,想花在想了最久的事情上。他一边说一边抱怨,小姐都那么老了,那么难看了,那么松了,三十,二十都不值啊。都他妈四五十多岁老娘们了。 

    他不断咒骂那些花下去的钱,说不值得——可他需要这些。

    厉百程找了家旅馆住下,说,别人问她,你找那傻女人,弄得了吗。厉百程说,废话,弄不了我找石珍珠是干什么。我收石珍珠我为了什么,我天天伺候她为了什么。有这个想法的人很多,但是没人说出来。

    五十岁之前,我都找十块钱干两回的——厉百程开始回味,当年干完了,还能吻嘴。他那么细致描述什么才是真正的、带有感情的吻嘴——他用了许多动词、形容词,并且闭着双眼——你感觉得到那种期待和憋了许多许多年的想象。

    他说,不应该啊,当时不应该搞石珍珠。当时大脑缺弦,现在扔不得,撂不得,不忍心了。

     

    第八回

    四兄弟大难压身是凶宅  一把牌江湖游戏只为财

     

    青龙县,狮子庙村,厉百程老家。

    厉百程大哥带他进屋。厉百程在哥们儿四个中,残废得最早;打小挨兄弟欺负。爹妈死后,老房子分给了大哥。厉百程没房没地,这些年,一直流浪在外。

    厉百程进屋,点着相框里的老照片,说,那个穿长衫戴礼帽的男人,是他姥爷。是一个村里管事的人,相当于现在的县委书记。

    他们家似乎人人都会一点算命。会算命的,都是懂人心的人。

    晚上,厉百程和石珍珠,这两个都残疾的人,互相帮忙脱下厚重的外裤。厉百程的腿由于残疾,那么细,只剩两根骨头。

    厉百程在哥嫂家住了几天,遇到不少以前的老朋友。有个老头,杨文清,来跟他交流算命的门道。老杨交给老厉几句——

    “添添消,昨夜雨淋漓。

    雨过长沙满洞庭。

    倒在江湖无人过,得澄清是处是澄清”

    这是门光星口诀,掐算店铺开业吉凶用的,共计三十个字。

    老厉念了一遍又一遍。倒在江湖无人过,得澄清是处是澄清。

     

    第九回

    三春归燕郊自有操练  五更赶辛集直待运来

     

    燕郊镇,来年开春。

    厉百程做了几个算命工具,比如木马转盘。厉百程为走一趟辛集庙会,操练起多年不用的“马前课”。它是抽帖算命的一种;在江湖上已经不多见了。他把电饭锅包上报纸,作为给算命客撒钱的小盆子。

    赶奔辛集的路上,遇上别人出丧。别人把厉百程拦住。对着棺材念了一通送亡人上路的咒语,别人塞给他五元钱。

    河北省,迁西县。辛集庙会头一天。

    石珍珠非常乐,乐得都不知道在乐什么。各处都是特别原始的娱乐设施,山寨般的鬼屋、小火车。厉百程边走边说,壮阳药吃了,那个没用,但是活血啊,走路管事啊。走路就有劲了。

    老厉走进庙里,他这辈子,没进庙上过香,这次算是了了他的心愿了。他说,观音菩萨,保佑我们厉百程夫妻二人,还有保佑世人,平安顺利,别无他求。他掏出二十元,作为香火钱。

    农历,乙丑年二月十九,开集。

    庙会很是热闹,敲锣打鼓,抬轿的,旋转木马,露天撞球台,那些城市已经忘记的东西,都在那里。在小摊和小摊之间,是那些乞讨的人。有盲人跪着唱歌,身前是一张写满了身世的挂历纸。那些不知真假的道士和和尚,和厉百程一起,分抢算命客的生意。

    厉百程吸引散客的点,用的就是石珍珠。

    石珍珠坐在他身边,穿了一身艳红袄子。厉百程在她身上挂上香火黄色的缎带,上书“现代傻活佛”。石珍珠在那儿坐着,身前是一个小盆子,偶尔有人走来,往盆子里投钱。石珍珠最喜欢傻笑,倒真像个傻活佛,好多路人走来投个一块十块的,求个心里稳当。

    庙会结束了。厉百程说他今年财运不通,辛集这趟,扣了路费,兜里才剩下百十元钱。他跟同行闲扯,狼多肉少啊。

     

    尾声

     

    混江湖厉百程善恶掺半  度红尘石珍珠无益无害

     

    尾声铺了一首歌——《往事只能回味》。歌声里飘进唐小雁高挑的眉毛和颧骨——唐小雁和男人的对打——尤小云的眼泪——石珍珠和嫂子相见时候的傻笑——石珍珠看着自己住过的、现在是个羊棚的犹豫眼神——石珍珠奋力穿上捡来的小孩衣服时候的憨——石珍珠和厉百程互相帮忙脱下裤子的样子——石珍珠把脸蹭在厉百程胳膊上的样子——石珍珠在被当成傻活佛时候傻笑的样子。

    转过年来,尤小云凑够了四万块钱,把她男人弄出来了;一家三口提早一年团聚。临回老家前,她陪厉百程和石珍珠老两口去逛了天安门。

     

    这是20102月。这是这些故事暂时终止的地方。可这些故事,从来就没有假期。

     

    导演徐童,1965年生于北京,毕业于北京广播学院摄影系。《算命》是他《麦收》之后的第二部纪录长片。听说他摄影作品很棒,也写过小说。《算命》中的人物,有一位已经进入他的第三部纪录长片《老唐头》,我看了一版26分钟的片花,很震撼。

    我真心喜欢这片子的原因,是因为徐童没有下定义。最值得琢磨的就是——人性复杂,你看不到显然的下贱,你看不到显然的欺骗,你看不到显然的幸福和显然的不幸。

    这部片子,我说过,它是一部具有文学性的纪录片。它给我的感觉是一部好小说。好的小说你不会嫌长。这片子有三个多小时,可我没觉得有什么可删去的。徐童在《算命》放映后的见面会上,回答关于“是否会为公映对敏感内容作剪辑”的提问,他说,如果恰好拍到,就不会为了某些原因剪去——这就是这个国家某些地区的现实。

    在它们真实发生的时候,拍下是责任,使之被看见也是责任。

    算命者算不清将来的命,或许能看清一些过往的命——看不清的人,就只是承受而已。厉百程是个有些诡谲的老头。他的家庭本是个有知有识的人家,可他的生理状况却让他陷入这种生活。算命者,也只能听从每天的遭遇,被生活驱赶。可是,农村有多少人,不瘸不聋不哑不傻,也依然这样。或者更甚。

    我真希望多些人看看这些。尤其是城市里的人——你真的知道,生活富足的人,那些在城市里安逸的人,也许根本无权感伤。城市人生活得特别奢侈的时候,你得知道自己将成为某种对照。

    可多少人能意识到这种对照。我不能说看了这些的人必须肩负怎样的沉重。但至少,要有一种知觉。

    我还是想起片中厉百程说的一句话——贫不择妻,寒不择衣,慌不择路,饥不择食。这都是真理。

    苦难者不知其苦,是为苦难。苦难者知其苦,是为知命。算命者,不知其命,不乐其命,不畏其命,不能择其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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